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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云收雨霁

第八十三章:云收雨霁 (第2/2页)

把余姚姚送回房后,何成局去看了看何平。林函刚喂完奶,何平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摇篮边的红绳——那是伍秉鉴送的小金镯上的红绳。林函把镯子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说何平最近长牙,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金镯子怕她咬坏了。何成局低头看着女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脸。何平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从林函房里出来,何成局路过柳如烟的房间,听见里面还有琴声。他没有敲门,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曲熟悉的《清夜吟》。柳如烟的琴声一如既往地沉静悠远,像深山里的清泉流过石壁,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他想起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在春香楼听她弹琴的时候,她就坐在珠帘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帘外的客人觥筹交错,她仿佛置身事外。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身处风尘之中,心却不在风尘之内。后来她跟着他进了何府,四年里从不争宠,从不抱怨,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帮余姚姚处理内务。他不常在府里,她就把琴声录在脑子里,等他回来时弹给他听。
  
  琴声停了。窗户被推开,柳如烟探出头来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种清淡疏离的气质完全不同。她问他是不是站了很久,又说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外面有蚊子。何成局说不了,就是路过听见琴声来看看她。柳如烟说那她再弹一曲。何成局说好。
  
  她坐回琴案前,弹了一曲《忆故人》。曲子很短,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弹完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声说当家的最近太累了,要多注意身体。何成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柳如烟关上窗,重新坐回琴案前,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余音。她想起来她今天白天教何安弹琴时说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听曲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那是真的。那时候何成局每次来春香楼都要在她的珠帘外坐一会儿,有时候点一曲,有时候不点,就是坐着听她弹。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春香楼的二当家,只知道这个男人听琴时从来不喝酒,也不跟旁边的客人聊天,就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她手指上。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何成局,是来监视客人的。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路过茶房时,何成局看见灯还亮着。刘惠珍一个人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已经凉了。何成局推门进去,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只是在试新到的凤凰单丛——泡好了没人喝,就多放了一杯。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但滋味还在。他问刘惠珍最近身体怎么样,她低下头说挺好的,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当年在春香楼每天忙到三更天倒头就睡,现在日子安生了,反倒不习惯了。何成局放下茶杯说日子安生还不好吗。刘惠珍抬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说好,当然好,就是怕这安生不长久,太平军还没打完,洋人又在外面虎视眈眈,怕他哪天出了门就回不来了。
  
  何成局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余姚姚的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茶具时留下的茶渍印痕。他告诉她怕的事不用怕——他答应过她们,这辈子护着她们。刘惠珍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从春香楼出来那天我也怕——怕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去了。那年余三娘把卖身契还给我们,说何二当家要带我们走。我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咬了牙。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何成局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让她别哭了,茶凉了,再泡一壶。刘惠珍破涕为笑,擦了把脸,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修炼阴阳缠绵决。
  
  从茶房出来,何成局在回廊上遇到了苏筱。她刚从秦舒的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誊好的账单,准备明天送到联市总部去归档。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对襟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看起来不像何府的妾室,倒像个干练的女账房。何成局问这么晚还在忙,她晃了晃手里的账单说秦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反正晚上睡不着,帮忙誊一誊。
  
  何成局接过账单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漂亮,跟秦舒的字迹几乎分不出来。苏筱说当年在春香楼被秦姐逼着练字,每天一百个大字,练了四年终于练出来了。何成局把账单还给她,两人并肩走过回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何成局忽然问她有没有后悔跟着他从春香楼出来——外面的人说知府大人纳了一堆青楼女子做妾,名声不好听。苏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说外面的人不知道在春香楼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每天迎来送往,脸上笑心里哭。现在在何府,她是账房的人,有自己的桌子、自己的账本,秦姐信任她,联市的商户尊重她。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尊重过,是何成局给了她这份体面。名声算什么东西。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脸微微发红,低头说了句当家的早点休息,抱着账单快步走了。
  
  何成局回到书房时,灯还亮着。秦舒坐在书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手里握着毛笔,人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毛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
  
  秦舒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账对到一半睡着了。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说你太累了,明天再对吧。秦舒摇了摇头说今天的账今天了对完,明天还有明天的。她重新坐直身子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然后忽然停下说今天彭幼楚跳舞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问怎么知道的。秦舒说她在账房里听见唐玲的琴声了——《采莲曲》,唐玲上个月找她要银子买新琴弦,就是为了练这首曲子。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她们不需要什么贵重东西,不需要金镯子银簪子,一句好听的就行。彭幼楚今晚能高兴一整个月。
  
  何成局没有说话。秦舒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书房的寂静。何成局忽然伸手握住她拨算盘的手,秦舒的手指停住了,算盘声骤然消失,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何成局说这些年他欠她最多——联市的账、何府的账、春香楼的账,全是她一个人撑着。别人只看到他在城头上威风,没看到她在灯下算账算到半夜。秦舒低着头说她不求别的,他平安回来就行。每次他出城打仗她都在账房里算账,算的不是银子,是时间。从何成局出门那一刻开始算,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过了晚饭还没回来,她就去厨房热一碗汤等他;如果过了子时还没回来,她就去城门口等他。
  
  何成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说以后打仗之前先去账房跟她报到,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去账房报到。秦舒忍不住笑了,眼角有一丝泪光,说知府大人进账房还要报到。何成局说要的,不然怎么叫何府账房总管。
  
  秦舒抽出自己的手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拿起毛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她问当家的今晚还练不练功,何成局说不练了,阴阳二气今晚消停得很。秦舒说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摞公文等着他。何成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秦舒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六月十二,方世宏的儿子方少游正式拜入宝芝林。何成局作为见证人在拜师帖上签了字。方少游是个壮实的少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船上长大的。他跪在黄麒英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又给梁宽和黄飞鸿各磕了一个。梁宽扶他起来说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黄飞鸿站在旁边腰杆笔直,手里的墨黑长剑横在胸前,对方少游说师兄教你第一招——仙人指路。方少游憨厚地挠了挠头说他资质差,师兄多担待。黄飞鸿说我爹说过资质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和毅力,你有毅力就行。
  
  方世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哈哈大笑。何成局问他是不是感动了,方世宏说放屁,他是心疼拜师礼——给宝芝林捐了三百两银子加两箱药材。何成局说你一年走私赚的银子少说五万两,三百两跟拔根毛似的。方世宏说毛也不能随便拔,又说这三百两花得值——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正经学过武,野路子打出来浑身是伤,少游能在宝芝林学艺比他这个当爹的强。
  
  从宝芝林回来后,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打坐。气海里的气核静静地悬浮在漩涡中央,那道暗红色的光幕依然闭合着,但温度越来越高了。他把手掌贴在光幕上,感受着从光幕背后透出来的热度。从前冲击突破时他觉得光幕是一堵墙,需要用全部功力去撞开;后来心境变了,觉得光幕是深夜石板的凉,沉稳而坚定;现在光幕越来越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石壁,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温度。
  
  他想起黄麒英说过的话——宗师之威不在力而在势,宗师一掌打出,四面八方皆为掌影,敌无可避。突破宗师需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但他放不下十六房妻妾、放不下何安和何平、放不下宝芝林那棵桂花树、放不下广州城。今晚在偏厅看彭幼楚跳舞,在茶房陪刘惠珍喝茶,在回廊上听苏筱说心声,在账房里握着秦舒的手——他忽然明白了,他一直以为放不下是弱点,但也许放不下恰恰是力量。光幕那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光幕这头有他放不下的一切。不需要放下这些才能过去,他要带着这一切一起过去。
  
  光幕震颤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从光幕背后涌出来,沿着他的手掌、手臂、胸口,一直传到丹田最深处。那感觉不是突破,更像光幕本身在回应他——不是拒绝,是接纳。
  
  他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何府后花园的月光洒了一地,林落的桂花苗已经长到三尺高了,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走到花圃前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脉清晰如掌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姚姚披着外衣从正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把茶递给他。何成局接过茶杯,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余姚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桂花苗长高了。何成局说嗯,三年后就能开花了。余姚姚说那时候何平会满地跑了,何安也能独自练剑了,黄飞鸿大概已经突破炼体境了。
  
  何成局揽住她的肩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花圃上,和桂花苗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房间时不时传来声音,茶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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