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惊雷
第八十二章:惊雷 (第2/2页)龚文抚掌说妙——穆克德可以不信何成局,但他不能不信全广州城的商人。只要联市的账目公开透明,且有足够的商户出面作证,穆克德就算想整何成局也找不到突破口。
何成局让龚文去办这件事,账目誊录一份贴在知府衙门门口,一份贴在联市总部——何记文房二楼,一份送到穆克德的行辕。同时在广州城里放出消息,让所有联市的商户来核查自己的交易记录。
联市的账目在五月十六清晨贴上了墙。三个地方的公告栏前都围满了人,码头上的搬运工、正街上的小商贩、城北赌坊的伙计、船会的船夫——密密麻麻全挤在墙前看账。龚文誊录的账目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注明日期、金额、用途和经手人。秦舒云在每一页账目末尾都附了一行小字:“此账目已由何府账房与联市总账房共同核验,如有疑问,请在三日内至何记文房二楼查证。”
伍秉鉴拄着拐杖亲自去看了账,看完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在十三行做了六十年生意,没见过比这更干净的账。三天之内联市上百家商户没有一家提出异议。反而是有几个商户跑到何记文房二楼,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店名从联市名单中补上去——之前没加入是因为怕官府秋后算账,现在看到账目这么透明反而放心了。
五月二十,穆克德终于派人来传话——请何知府到行辕一叙。何成局穿着仙鹤补服,带着龚文和秦舒云誊录的全部账册正本准时到了穆克德的行辕。穆克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徐广缙弹劾何成局的三大罪状抄本。
穆克德的审问从何成局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他劈头就问何成局弹章上说你抗命不遵,拒绝全数调兵北上,你认不认。何成局说认——他只调了九百人,留了三百人守虎门炮台。之所以不调全部不是怕死,是怕广州城破。虎门炮台是广州城的海上门户,一旦炮台失守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的火轮船随时可以开进珠江口。他留守的三百人不是用来抵抗总督的调令,是用来抵抗洋人的。穆克德冷冷地问他有什么证据证明洋人会趁虚而入。何成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是三个月前伍秉鉴从澳门葡商处获得的情报——英法联合舰队已在伶仃洋外海集结,只待广州防务空虚便立即开进珠江口。信是葡商写给伍秉鉴的,上有葡萄牙商馆的火漆印记。
穆克德看了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二条问“拥兵自重”——何成局组建联市是不是想掌控广州城的商户和码头工人,为自己谋私利。何成局把联市的全部账目和章程放在穆克德面前,说联市的账目已经在广州城公开了三天,全城商户无一人提出异议。章程里明确规定联市的首领由商户公推,任期三年,到期轮换——他的任期到今年年底结束,届时由全体商户投票决定下一任首领。他拥的不是兵,是人心。他重的是广州城,不是自己的权势。
穆克德的目光在账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第三条——“勾结奸商”。他问何成局与方世宏和梁铁海的关系是否属实。何成局没有否认——方世宏和梁铁海不是奸商,是广州城防的功臣。方世宏提供了两千斤硫磺、一千斤硝石、三批暹罗米,广州城能在太平军围攻下守住,方世宏的功劳至少占三成。梁铁海提供了三百斤精铁,铸造了八千发铁砂炮子,太平军攻城时城头的火炮打出去的全是梁家冶铁铺子造的炮子。所有交易均有合同和收据,价格均不高于市价。如果战时为城防提供物资也算勾结,那他无话可说。
穆克德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何成局,你在京城的名声很臭。但我在广州这三天看到的,跟你弹章上写的不太一样。”
何成局没有接话。穆克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成局告诉他自己是旗人,徐广缙也是旗人。按理说旗人应该帮旗人,但他是刑部的人,不是徐广缙的人。刑部有刑部的规矩——证据不足,弹章不立。他会如实上奏朝廷,弹章里三条罪状两条证据不足,第三条属战时特殊情形不予追究。但徐广缙是两广总督,何成局最好做好被穿小鞋的准备。何成局拱手说多谢钦差大人明察。
穆克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不用谢他,何成局该谢的是那本公开的账。他在京城查过无数贪官污吏,没有一个人敢把账目公开上墙的。何成局敢,说明他心里没鬼。
五月二十五,穆克德离开广州。临行前他给何成局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好自为之。徐广缙不会善罢甘休。”
何成局把信看完烧了,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对秦舒云说弹章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还有更难的仗要打。长沙丢了,武昌还在打,太平军的北伐主力还没垮。广州城暂时安全,可这安全是暂时的,随时可能被下一场战争打破。他问秦舒云最近何府的花销怎么样,秦舒云告诉他林函产后调理已经全部结束,日常开销回落到战前水平。何平的百日宴收礼相抵后净余三十二两,联市的每月分红这个月多了一成——码头船会的摆渡生意比战前翻了将近一倍,因为城里的百姓现在宁可坐船也不走陆路,陆路上还有太平军的散兵游勇在劫道。
何成局让她多备一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林函抱着何平从桂花树下走过,何平醒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小手在空中乱抓。林函把何平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说了句爹爹在处理公务不要打扰他,然后抱着孩子往小楼走去。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画面,没有战争、没有弹章、没有刺客、没有病危的安静午后。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所以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
五月三十,黄飞鸿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练剑。
何成局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没有出声打扰。黄飞鸿的剑法比黄麒英在世时更凌厉了。以前他的剑有招式但少杀气,现在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锐响,树叶被剑气卷起来,在他周围旋成一道绿色的漩涡。
何成局等他收了剑才开口说他的剑比上个月快了。黄飞鸿擦了把汗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爹突破宗师的时候是不是放下了什么。何成局说是,他娘。黄飞鸿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说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他也放下,是不是能更快突破。他想突破炼体境,想做南粤武林第一个十岁突破炼体境的人。他爹十岁才武者九阶,他要比他爹更快。
何成局让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他爹是天底下最骄傲的人,从来不服任何人,只在他娘面前低过头。突破宗师那天他把手按在桂花树上对她说了一句“等我”,后来花没开她就走了。他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的都做到了——只是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他最放不下的不是宝芝林,不是这把剑,甚至不是你。他放不下的,是那棵桂花树。”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黄飞鸿的心口上,“他把新桂花苗种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笑了。你爹这辈子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要突破炼体境,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爹留给你的不是突破宗师的方法,是他种下的那棵桂花苗。”
黄飞鸿抬起头望着那棵新种的桂花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桂花苗前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嫩绿的叶子。他没说话,但何成局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黄麒英走后,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抖肩膀。
六月初一,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成局陪她一起去的。
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签文还是那四个字——“水到渠成”。何成局说这四个字从二月一直跟到现在,她是不是把全庙的签文都翻遍了才每次都能抽到这一支。余姚姚说没有,观音庙的签筒里有一百零八支签,她每次都是闭着眼睛诚心求的,但每次抽出来都是这四个字。她也觉得奇怪,后来问了庙里的老师太,老师太笑着说不是签文选了她,是她选了签文。她心里一直想着这四个字,菩萨就给她这四个字。
何成局忽然想起突破宗师时那道暗红色的光幕——不是轰不开,是他自己还没准备好。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等光幕破碎的那一瞬间,但也许光幕也在等他。等他真正做出那个选择。
他握住余姚姚的手说下次他替她求一支签。余姚姚问他想求什么签,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榕树上方那片湛蓝的天。
六月初二夜,何成局在书房里和唐玲一起修炼阴阳缠绵决。
他没有冲击光幕。只是像往常一样让气核缓缓靠近它,贴在上面,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这一次光幕不再是凉的,也不再是微温——它是热的。滚烫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壁,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热度。
他闭上眼睛,手贴在光幕上。耳边传来很多声音——周巧儿在厨房里喊“开饭了”,何安和黄飞鸿在演武场上比划拳脚,何平在桂花树下哭了一声然后被林函抱起来哄,赵麦穗在抱怨洗衣盆又被谁踢翻了,沈小荷在灯下缝衣裳的针线声,秦舒云在拨算盘,林落雪在浇花,柳如烟的琴声,唐玲的舞步,刘惠珍和苏筱在棋盘上的落子声,张颜在调香,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天井走过,余姚姚在正堂看《资治通鉴》翻了一页书。
光幕的滚烫里包裹着每一个人。
何成局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后花园里月光如水,林落雪的桂花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刚才打坐时心跳忽然停了一拍——不是心悸,不是走火入魔,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像是整个丹田突然安静了下来。那颗气核依然在旋转,但它不再撞击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气海中央,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