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风雨如晦
第八十章:风雨如晦 (第1/2页)四月初二,何府厨房的烟囱在卯时初刻就冒起了青烟。
周巧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上炖着一大锅皮蛋瘦肉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肉香从厨房门缝里钻出去,飘满了整个前院。她凌晨寅时就把粥炖上了,火候控制得分毫不差——粥底绵软,米粒开花,皮蛋切得细碎均匀,瘦肉丝用料酒和姜汁腌了小半个时辰,入锅时刚好断生,嫩而不柴。林函坐月子还有最后几天,周巧儿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今天是皮蛋瘦肉粥配虾饺,昨天是鲫鱼通草汤配蒸排骨,前天是当归炖鸡配山药糕。林函昨天跟她说别再做这么多了,吃不完浪费。周巧儿嘴上答应得爽快,今天一早又多加了两笼虾饺。
何安闻着粥香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没洗就冲到厨房门口蹲着,眼巴巴地望着灶台。周巧儿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让他先洗脸刷牙再进来。何安捂着脑袋去洗脸了,洗到一半发现黄飞鸿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满头大汗地站在水缸边舀水喝。
“飞鸿哥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何安含着漱口水含糊不清地问。
“我爹让我来的。”黄飞鸿抹了把嘴上的水,“他说今天精神好,要教我新剑法,让我先来何府练一会儿拳,等他吃过早饭再过去。”
何安漱完口,把脸往衣裳上蹭了两下就算擦干了,拉着黄飞鸿往后院跑。两人跑过回廊时,赵麦穗正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从洗衣房出来,差点被撞翻。她站稳脚跟,冲两个小崽子背影吼了一嗓子:“大清早的拆房子啊?要打去演武场打,别在老娘眼皮底下窜!”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了。赵麦穗摇了摇头,继续端着盆往后院走。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衣裳——何成局的官袍、余姚姚的褙子、周巧儿的围裙、何安的短褐,还有林函月子里的软绸寝衣。赵麦穗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晾上,动作利索得像个老手。
沈小荷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篮子,在赵麦穗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最近在给何平缝一套百日穿的衣裳,用的是何成局从杭州捎来的软绸,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赵麦穗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瞥了一眼沈小荷手里的针线活,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何平穿出去肯定比知府家的孩子还体面。沈小荷没有抬头,轻声回了句她本来就是知府家的孩子。赵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也是。
两人坐在晨光里,一个晾衣裳,一个缝衣裳。院子里偶尔传来何安和黄飞鸿在演武场上比划拳脚的声音,周巧儿在厨房门口喊“开饭了”,秦舒云从账房里探出头应了一声,林落雪从后花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剪的桂花枝。桂花还没开,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早饭摆在后堂。何成局今天没有一早去衙门,坐在后堂主位上喝粥,旁边坐着余姚姚。何安和黄飞鸿坐在下首,两人刚练完拳,脸上还挂着汗珠,端起粥碗就是一阵狼吞虎咽。柳如烟和唐玲也在——她们俩每天早上会陪余姚姚用早饭,然后各自去练琴练舞。
周巧儿端着一大屉虾饺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往桌上一搁,何安和黄飞鸿同时伸筷子,夹到了同一只虾饺。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松筷子,虾饺在筷子间颤颤巍巍地晃着,随时可能掉进酱油碟里。何成局看了他们一眼,说谁先松筷子谁今天多扎一炷香马步。何安立刻松了,黄飞鸿得意地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凝固了——那只虾饺是周巧儿专门给何安做的“惊喜款”,里面包的不是虾仁,是一整颗朝天椒。何安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黄飞鸿辣得眼泪汪汪抓起何成局的茶杯就往嘴里灌。何成局说那是滚水,黄飞鸿已经灌进去了。
余姚姚忍着笑递过去一杯凉水,柳如烟和唐玲笑得琴都弹不下去了。黄飞鸿连灌了三杯水才缓过来,指着何安说等他吃完饭再算账。何安躲在余姚姚身后做鬼脸,何成局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早饭快结束时,余姚姚放下筷子,对何成局说她今天想去观音庙上香。每月初一十五去上香是她坚持了十一年的习惯,这个月因为太平军攻城的事耽搁了许久,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何成局说让林青带人跟着,多带几个护卫,北门外前几天刚抓了杨云贵的刺客,城外不太平。余姚姚点了点头,又说何安也一起去,这孩子最近练功太野了,得去菩萨面前静静心。何安苦着脸说他在菩萨面前从来都静不下心,每次跪在蒲团上就开始想午饭吃什么。余姚姚说那就在菩萨面前把午饭的菜单想清楚了再回来。
早饭后何成局去了知府衙门。两广总督徐广缙的调兵公文已经摆在公案上,旁边还附着一份长沙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公文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总督衙门要调走广州驻军中的绿营精锐一千二百人北上增援长沙。军报上写得更直白:洪秀全已过洞庭,长沙守军不足八千,城墙多处破损,火药库存告急。
何成局把两份文书摊开放在公案上,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元度。李元度今天天不亮就来了,穿着一身戎装,脸上的表情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还难看。他说水师的火药已经补充了六成,澳门的货船后天到,潮州的八百斤火药今天下午进仓。现在总督一纸调令要把绿营精锐全抽走,广州城防就空了三分之一。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着。他问李元度如果只调走六百人能不能接受,剩下六百人以“虎门炮台守军不可轻动”的名义留下来。李元度想了想,说能。何成局说那就这么办,总督那边他亲自写回函。
李元度走后,何成局独自坐在公案后面,铺开信纸给徐广缙写回函。措辞委婉但寸步不让——广州乃南疆门户,虎门炮台扼守珠江咽喉,防务不可一日松懈。写完后他把信纸举起来吹干墨迹,封好,盖上广州知府的官印。
午时刚过,杨云贵派使者送来了一封信。信使是从北门大摇大摆进来的,打着一面白旗,穿着太平军的红巾黄褂,态度倨傲。郭海蛟的人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两遍才带进衙门后堂。
何成局坐在后堂主位上,没有穿官袍,穿着一件藏青色便服。信使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昂着头直呼“何成局”。信是杨云贵亲笔写的,措辞狂妄——太平军此次南下只是试探,主力尚在,广州弹丸之地迟早必破。若何成局识时务主动献城,太平军破城后可保何府上下三十余口平安。若不识时务,孙家满门就是何家的前车之鉴。
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头看着信使,面色平静地问了句杨云贵在飞来峡过得还好吗——上次攻城时他的旗舰被方家的火攻船烧了,听说他本人跳江游了三里地才捡回一条命。信使脸色变了,厉声说何成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话音未落,何成局从公案后面伸出手,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凌空一抓,气劲外放,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使者双脚离地吊在半空中。
“回去告诉杨云贵,”何成局坐在椅子上,右手虚握,气劲将那使者死死箍住,“他灭孙家满门的账,我何成局记着。他要是敢动何府一根草,我把他的飞来峡大营连人带炮全埋在北江底下。滚。”
他手一松,使者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堂。何成局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让丫鬟换杯热的来。丫鬟颤声应着端起茶杯快步退下,在后堂门口差点撞上刚要进来的秦舒云。秦舒云侧身让过,走进后堂。
“当家的,林青说那个信使出去后没有直接出城,拐到了正街上的福来客栈,在二楼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
何成局嗯了一声。那个被收买的丫鬟还在府里,每天由林青暗中监视。今天早上她借着倒垃圾的机会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人。何成局让秦舒云转告林青按兵不动,继续让丫鬟递假消息——就说何成局最近每天深夜独自去北门巡视,轻车简从,只带一个车夫。
秦舒云点头记下,又说黄老掌门那边梁宽刚送来消息,昨夜又咳了大半夜,今早精神倒比昨天好一些,一早喝了半碗粥,还让梁宽去城西码头看看郭海蛟的火药到了没有。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宝芝林。
黄麒英不在宝芝林。梁宽说师父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一早非要出门,去了城西码头。何成局从宝芝林出来直接去了城西码头。
码头上船来船往,郭海蛟的船会正在卸货——那是伍秉鉴从澳门买来的第二批火药,足足一千斤,分装在二十只木桶里。搬运工们光着脊背扛着木桶在跳板上来回跑,号子声此起彼伏。黄麒英站在码头的栈桥尽头,负手望着珠江口。江风吹起他灰白的长衫下摆,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瘦削。
何成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江风中,沉默了很久。
“四十年前,”黄麒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我第一次来广州城,就是从这个码头上岸的。那时候我八岁,跟着我爹逃难逃到广州。我爹是佛山的铁匠,说广州城大,总有口饭吃。后来他在梁家的冶铁铺子里找了份工,干了一辈子。”
何成局侧头看着他。黄麒英很少提自己的童年。黄麒英继续说他爹死在冶铁炉前,那年他十四岁。死之前给他留了一把铁锤,说黄家三代打铁,到他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但也没再打铁——他学了武。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一个好师父,师父说练武先练德。他这辈子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到老了,最大的牵挂就是飞鸿。
何成局说飞鸿那孩子不用任何人担心,十岁突破炼体境是迟早的事。
黄麒英没有接话。他望着江面,忽然说起了飞鸿的母亲——她姓阮,叫阮秀姑,不是武林中人,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病逝的那天,宝芝林门前的桂花树忽然枯了一半。他第二天突破了宗师。
江风吹过,黄麒英剧烈地咳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把帕子塞进袖子里。何成局没有去看那块帕子。
“何老弟,”黄麒英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死后,棺材不用抬上山。埋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面就行。那里是她当年最喜欢坐的地方。”
何成局说好。
四月初五,林函出月子了。
余姚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她庆祝。余姚姚的厨艺水平全府皆知——她做的那道盐焗鸡咸得赵麦穗吃了一口连喝了三碗水,周巧儿尝了一筷子后默默去厨房重新炒了两个菜端上来。但没人说破,连何安都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偷偷把鸡肉吐在手心里,被黄飞鸿看见了。黄飞鸿刚要开口,何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黄飞鸿把话咽回去了。
林函的身体恢复得比产婆预期的好。早产两个月还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产婆说是因为林函本身底子不错,加上月子坐得讲究。何平满月后长了将近两斤,脸上的褶子撑开了,皮肤从红皱皱变成了白嫩嫩,睁开眼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何安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他已经不再说妹妹丑了,改成说妹妹像一只糯米糍。
余姚姚抱着何平坐在正堂里,林函坐在旁边,正在用小勺给她喂周巧儿炖的红枣桂圆汤。柳如烟坐在琴案前弹了一曲《清夜吟》,唐玲没跳舞,坐在旁边帮忙叠何平的尿布。刘惠珍和苏筱在下棋,张颜在旁边调新的安神香,说林函出了月子睡眠可能会变差,提前备着。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厨房出来——那是周巧儿特意给林函做的,彭幼楚自告奋勇帮忙端过来。她把碟子放在林函手边,又顺手给余姚姚倒了杯热茶。三十岁的人了,动作麻利得很,只是笑起来时嘴角的酒窝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娇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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