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铁幕低垂
第七十九章:铁幕低垂 (第1/2页)三月十八,孙掌门的人头被装进一只檀木匣子,从广州北门出发,沿着南粤武林十三派的路线一站一站传下去。
押送人头的不是官兵,是梁铁海亲自挑选的四名梁家护卫。每到一个门派,他们都会当着掌门和所有弟子的面打开木匣,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何成局那句话——“广州城从不亏待自己人,也从不放过背叛者。”檀木匣子传到第三站肇庆时,据说在场有个弟子当场吐了。传到第五站潮州时,方世宏亲自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盖子说了句“便宜他了”。
何成局没有再过问这件事。匣子送出北门之后,他就把全部精力转到了另一件事上——杨云贵虽然败退清远,但太平军的北伐主力还在。洪秀全在永安称王后兵锋正盛,广西提督向荣三万绿营兵围城两个月都没打下来,朝廷的援军至今未见踪影。这次广州之战太平军只是试探性的攻城,下次必然是大军压境。
三月十九,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召开了战后第一次善后会议。方世宏从伶仃洋赶来,脸上多了一道新伤——那是追击太平军水师时被飞溅的木屑划的。他在太平军撤退时带人从清远一路追到韶关,击沉了太平军四艘小型战船,俘虏了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包括一名太平军旅帅。那名旅帅供出了杨云贵的大营位置——就在韶关城外三十里的飞来峡,驻扎兵力约五千人,其中有一支火器营,配备了两百杆抬枪和三十门小型劈山炮。
何成局听完方世宏的汇报,问李元度水师还追不追。李元度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脸上常年挂着水手特有的黝黑,听了何成局的话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直言水师不能追——太平军水师虽然败退,但主力还在,虎门防务不能松懈,水师战船一旦北上追击,虎门空虚,太平军从伶仃洋绕后偷袭广州城就全完了。何况水师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没领到足额饷银,弟兄们打了两天两夜的火炮战,火药消耗超过了两千斤,库存只剩不到三成,再不补充下一轮海战连炮都打不响。
何成局转向方世宏,问方家能不能从澳门买一批火药进来。方世宏说可以是可以,但洋人的火药价格已经比去年涨了五成,而且需要时间——从广州派人去澳门,再等货船运回来,最快也要半个月。何成局又问火药能不能走内河从潮州调,方世宏想了一下说潮州倒是有一批囤积的火药,本来是方家走私硝石时留下的底货,大概有八百斤,但走内河逆流而上至少十天。
何成局当机立断:“双管齐下。澳门的火药照买,潮州的火药先调。李将军,这十天的空档我给你补上——城头火炮暂时减半射击频率,省下火药给水师用。北门的铁砂炮子让梁铁海加紧铸造,用火炮代替一部分火药消耗。”
李元度拱手领命。方世宏当场写了手令让马六立刻启程回潮州调火药。何成局又追加了一道手令——给十三行的伍秉鉴,请求他以十三行名义向澳门葡萄牙商馆赊购火药两千斤。伍秉鉴的回函当天傍晚就到了,措辞简洁如账本,只有三行字——“火药两千斤,已函澳门葡商订购。货款先行垫付,战后续算。另:暹罗米三批已在途中,广州城粮仓可保三月无忧。”落款处盖着伍家的朱砂印,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何大人,老朽活了八十三岁,没见过打仗时还在买米的人。这三批米算我伍家捐的,不收银子。打完仗,请我喝杯茶就行。”
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秦舒云说:“记下来。仗打完了,第一件事是请伍老爷子喝茶。上等的龙井,你亲自去杭州采办。”
秦舒云在账本上记下这一笔,问他要不要再加一碟桂花糕——伍秉鉴是出了名的嗜甜。何成局点头说加。
三月二十,何府满月酒和林函产后的调理同时进行。
按余姚姚的安排,何平虽然早产了两个月,但身子骨出乎意料地结实——产婆说这孩子哭声洪亮得不像早产儿,倒像是足月的胖娃娃。林函的奶水也足,何平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睁开眼露出两粒黑葡萄似的瞳仁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打个哈欠又睡着了。
余姚姚每天都会来小楼坐一会儿,帮忙照看何平,让林函能多睡一个时辰。她当年生何安时也是手忙脚乱,何成局那时候还是正七品的广州通判,住在衙门的后院,条件远不如现在。她跟林函说何安刚出生时比何平还瘦,像只剥了皮的兔子,现在不也长成了满院子追着鞭炮跑的皮猴子。林函笑得伤口都疼了,连忙摆手让她别再说了。
周巧儿负责林函的月子餐——当归炖鸡汤、鲫鱼通草汤、红枣桂圆粥,每天不重样地往小楼送。赵麦穗负责洗尿布,一边洗一边抱怨说何安当年的尿布也是她洗的,现在又来了一个何平,这辈子跟尿布是杠上了。沈小荷给何平缝了两件新衣裳,用的是何成局从杭州捎回来的软绸,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何安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林函房里看妹妹。他对这个“很丑”的妹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木马搬到小楼门口,说怕妹妹醒了找不到人陪她玩。彭幼楚戳穿他是想趁机逃《三字经》,何安矢口否认,两人又扭打在一起,被林青一人拎一只耳朵提走了。
何成局每天晚上都会来小楼坐一会儿。他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批公文,林函在内间哄何平睡觉。两个人隔着半卷竹帘,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片灯光下。林函有时候会偷偷掀起帘子看他——他批公文时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游走得很快,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敲两下桌面,那是他在权衡某个难以决断的选项。她跟了他四年,对他的每一个习惯都了如指掌。
三月二十这天晚上,何成局批完最后一摞公文,走进内间。何平刚吃完奶,趴在林函怀里睡得像一团融化了的糯米糍。林函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比刚生产那天多了几分自然,不再是苍白虚弱,而是有了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润光泽。她忽然跟何成局说谢谢,何成局问她谢什么,她说谢谢他当年把她从春香楼里接出来。那个地方她待了六年,每天弹琴陪酒迎来送往,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睡在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上,抱着自己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过一个晚上。
何成局在她床边坐下,告诉她不是他把她接出来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当年春香楼七个姑娘里,她是第一个主动跟余三娘说要跟何成局走的。她说她这辈子总得为自己选一次。
林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何平,轻声说那一次选对了。何成局伸手轻轻碰了碰何平的脸颊,何平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小嘴动了动,又继续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像春天的风掠过柳絮,连灯焰都不曾晃一下。
三月二十二,黄麒英派人来请何成局过府一叙。何成局放下手头所有公务,乘轿赶到宝芝林。进了内室一看,黄麒英今天竟然下了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在窗前太师椅上,腰杆笔直如松,正在擦他的佩剑。那把剑叫“镇岳”,跟了他三十多年,剑身墨黑,剑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那是二十年前在虎门码头挡下洋兵火铳时留下的痕迹。
何成局在黄麒英对面坐下,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黄麒英把剑身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极慢极仔细,像对待一件随时要用的东西。擦完黄麒英把剑横在膝上,开口告诉何成局,他昨晚梦见了黄飞鸿的母亲。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认识黄麒英十一年,这是黄麒英第二次主动提起亡妻。第一次是半个月前在病床上,说突破宗师时放下的那个“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
黄麒英说她在梦里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站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朝他招手。他走过去想拉住她,她说还不是时候,让他回去等。然后他就醒了,咳了半盆血。
何成局看着黄麒英膝上那把剑,剑刃上的缺口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刺眼。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他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黄麒英告诉他今天精神好,想趁自己还能动,跟何成局把这把剑传给飞鸿的仪式办了,让飞鸿有个念想。
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内室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飞鸿”。黄飞鸿正在院子里练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看见父亲膝上横着那把墨黑长剑,脚步猛地顿住了。
“跪下。”黄麒英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黄飞鸿跪在父亲面前,眼睛盯着那把剑,嘴唇抿成一条线。黄麒英把“镇岳”平举过顶,说这把剑跟了他三十五年,斩过洋兵,断过倭刀,救过三条人命。剑刃上的缺口是二十年前替一个码头上不认识的小孩挡下洋人火铳时留下的,那个小孩后来做了广州知府。黄麒英把剑放在黄飞鸿掌心,说现在传给他——但有一个条件。这把剑不能用来私斗,不能用来欺凌弱小。如果有一天宝芝林有难,这把剑就是他的命。
黄飞鸿双手托着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低着头说他记住了,又说他爹不会有事的。黄麒英拍了拍他的头说当然不会有事的,就是提前传个剑,免得以后手抖拿不稳。黄飞鸿不信,但他说不出话来。何成局把手按在黄飞鸿的肩膀上,郑重地说他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守信用的人,他说没事就没事。黄飞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亲,终于点了点头。
黄麒英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抱剑而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等黄飞鸿走远了他才开口告诉何成局,自己已经吩咐梁宽去办后事,棺材就放在宝芝林后院柴房里,是前年自己偷偷打好的,飞鸿不知道。何成局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黄麒英说没有,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女儿,满月的时候抱来给我看看。”
何成局说好。
从宝芝林出来,阳光炽烈,何成局却觉得背脊发凉。他站在宝芝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匾额——“宝芝林”三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已经斑驳。他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来宝芝林时,黄麒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一拳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如今桂花树还在,人却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独自打坐。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丹田。阴阳二气在气海里平稳地旋转着,那颗气核已经凝实如鸽卵,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全身经脉。他试图将杂念全部排空,但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黄麒英膝上那把缺口的长剑,何平皱巴巴的小脸,林函那句“那一次选对了”,余姚姚在观音庙台阶上红着眼眶接过荷包,何安蹲在院子里被马蜂蜇了满头包还咧嘴傻笑。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无声无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突破宗师需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可他放不下的人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突破不了宗师——但他忽然发现,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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