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太平天国
第七十八章:太平天国 (第2/2页)何成局把两份军报摞在一起,在知府衙门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李元度代表水师,方世宏从伶仃洋赶回来亲自列席,梁铁海从北门防区赶来,黄麒英的大弟子梁宽代替病重的师父出席,郭海蛟代表码头和民间巡防力量,连年迈的伍秉鉴都拄着拐杖来了——他是十三行的领头人,广州外贸行商的定海神针,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一双老眼依然精光四射。
何成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孙掌门的名单、太平军水师的动向、北门瓮城的伏击计划、以及方家船队的拦截方案一一摊在桌上。会议从午时开到酉时,最终确定了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李元度率水师正面迎击太平军水师,方世宏的武装商船从侧翼包抄;梁铁海守北门瓮城;郭海蛟的巡防队守东门和南门;何成局本人坐镇城中统筹全局。
散会时天色已暗。何成局叫住了伍秉鉴,说城中粮仓的储备只够全城百姓吃两个月,太平军如果围城超过两个月,广州城不攻自破,想请伍老出面跟十三行的洋商斡旋,从澳门采购一批暹罗米走海路运进广州。伍秉鉴拄着拐杖转过身问他这批米何成局打算出多少钱收。
“市价。”何成局说。
伍秉鉴眯起眼睛又问运费谁出。何成局说十三行出。伍秉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拍了拍何成局的手背说当年余保纯的师爷跟他说过——何成局这个人,算账比商人还精。他答应去跟洋商谈,但不保证能成。
何成局拱手道谢。伍秉鉴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何大人,老朽在十三行做了六十年生意,见过三任广州知府。你是第一个在打仗之前还记得买米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十二,距离太平军水师抵达珠江口还有三天。何成局这一天没有去衙门,留在府里陪家人。
清晨他去了周巧儿的厨房。周巧儿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上蒸着三屉包子,猪肉白菜馅,面皮发得蓬松雪白,褶子捏得均匀漂亮。她看见何成局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包子还没熟让何成局再等一会儿。何成局搬了个小板凳在灶台旁边坐下,说来帮忙烧火。周巧儿让他别添乱,上次烧火烧大了,包子底全糊了,赵麦穗念叨了好几天。
何成局说这次烧小点。他接过她手里的烧火棍往灶膛里送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厨房映得通红。周巧儿站在灶台前翻包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何成局忽然告诉她今天是他二十年前被余三娘从难民区捡回来的日子——三月十二,那年他十岁。
周巧儿翻包子的手停住了。她说当家的今天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家里吃饭,她做他最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再蒸一屉红糖年糕。何成局说好。
午饭后他去了后花园。林落雪正在给那排逆季开花的腊梅浇水。她今天把花园的杂草全拔了,又把几盆新培育的兰花搬到廊下,泥土沾在手背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何成局走过去接过水壶帮她浇剩下的几株,问她这些花经得住几场雨,林落雪说腊梅不怕雨,兰花怕,所以把兰花都搬到廊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雨总会停的。
下午他去了演武场。林青正在那里教何安和彭幼楚基本的防身术。何安扎着马步腿上绑着沙袋,满头大汗。林青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站姿不标准就轻轻抽一下。何安龇牙咧嘴地喊青姨轻点,林青说你爹当年练功比我狠一百倍,你这才哪到哪。何成局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一会儿,何安看见了他想跑过来,林青竹条一指让他不准动,继续扎马步。
傍晚他去了林函的小楼。林函正靠在软榻上绣那双虎头鞋,苏筱和张颜在一旁陪着她。苏筱在剥核桃,张颜在调安神香。林函看到他进来问他要不要听听孩子,何成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拉过他的手贴在肚子上。肚皮微微鼓起,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体温。静了片刻,一阵极其微弱的律动从掌心传上来——不是上次那种若有若无的颤动,是实实在在的一脚。那一脚很轻,但很准,正好踢在何成局掌心正中。
何成局整个人僵住了。林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从来没见他这副模样过——三十岁的广州知府,内劲九阶巅峰的高手,被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踢了一脚,表情像第一次摸到火药的毛头小子。那一脚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像在敲门。
夜里他在书房里练字。柳如烟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把碗搁在桌上没有马上走,在他旁边坐下来问能不能弹一曲给他听。何成局放下笔说好。柳如烟让丫鬟去取琴,等琴摆好她坐在窗前,纤指轻拨,弹的不是她最拿手的《平沙落雁》,而是一首何成局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温婉绵长,没有高亢激昂的段落,只是静静地流淌,像春夜的雨落在芭蕉叶上,连绵不绝却又不急不躁。
何成局问她这是什么曲子,柳如烟说不知道,是她自己编的——在府里住了四年,每天看着当家的从衙门回来一身疲惫,就想编一首能让人安静的曲子,还没来得及取名。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夜雨寄北”。柳如烟念了一遍“夜雨寄北”,说这名字好,又问为什么是寄北。何成局说因为北边在下雨。
柳如烟不懂,但她没有再问。琴声重新响起,那一夜何府书房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三月十三,太平军水师进抵清远,距广州水路只剩一天。孙掌门的人马已经全部潜入广州城内,分散在北门附近的客栈、民房和废弃的铺面里。城头守军按何成局的部署白天增派一倍,夜里撤走一半,制造出守备松懈的假象。北门瓮城内门后面梁铁海率领的梁家护卫队已经埋伏了整整两天,二十名方家弩手趴在箭垛后面,弩机上的弩箭淬了麻药。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何成局这一天没有安排任何会议。他去了宝芝林。
黄麒英靠在床头正在喝药,看见何成局进来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今天精神出奇地好,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他让黄飞鸿去院子里练拳——等黄飞鸿出去后,他低声告诉何成局,他已经吩咐梁宽去办后事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他说下去。黄麒英说他活不过今年夏天,自己心里清楚。宝芝林的掌门之位传给大弟子梁宽,不是传给飞鸿。飞鸿虽然天赋异禀但太小,今年才十岁,扛不住掌门这个担子。他拜托何成局替梁宽撑三年,等飞鸿长大了梁宽会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何成局说好。
黄麒英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说这辈子欠何成局的情太多了——十一年前在虎门炮台并肩打洋人,后来联手组建武林联盟,这些年何成局给宝芝林送了多少药材、多少银子,他心里都有数。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前求一件——替他守住广州城。
何成局说不是替你守住广州城,是我的家人也在城里。他起身走到门口时黄麒英忽然在背后叫住他,说突破宗师不是靠功力深厚,是修心。心到意到,意到劲到——等何成局真的愿意放下的那一刻,就突破了。何成局没有回头,推开宝芝林的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三月十三夜亥时,北门瓮城的伏兵听到了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何成局站在知府衙门的书房窗前,望着北门方向的夜空。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那是城门铰链被撬动的声音。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转身对候在门口的秦舒云说了两个字——“收网。”
三月十四凌晨,孙掌门带着二十余名惠州弟子潜至北门瓮城外门,用事先偷配的钥匙打开了外门的铁锁。他们推门进入瓮城时,一切如计划般顺利——瓮城里的守军果然“松懈”,只有两个老兵靠在城墙上打盹。
孙掌门低声令下,弟子们迅速穿过瓮城向内门摸去。就在这时,头顶的箭垛后面忽然亮起一排火把。二十架淬了麻药的弩机从垛口探出,瞄准了瓮城里的每一个活人。瓮城内门轰然打开,梁铁海拎着一柄长刀站在门洞中央,身后黑压压全是梁家护卫队的人。孙掌门猛地回头看向外门——外门的铁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重新锁上了。
何成局从箭垛上慢慢走下来。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官袍,袖口微微卷起,脚步声在瓮城的青砖地面上轻轻回响。他走到孙掌门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杨云贵写的密信展开给对方看,然后告诉他这封信是他故意让截获的——里面的情报全是假的,东段和南段根本不薄弱,真正的主力全在北门。太平军明天攻城会撞上一块铁板,而孙掌门自己会死在这块铁板上。
孙掌门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问他想要什么。
何成局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说:“你的人头。让整个南粤武林看看,叛徒是什么下场。”
天亮时分,孙掌门被押上了北门城头。何成局没有杀他——他在等。等太平军的先锋攻城,等孙掌门的“内应”身份在太平军面前暴露,等整个南粤武林亲眼看着这一切。
三月十四卯时,太平军攻城开始。
炮火轰鸣。虎门炮台的火炮与太平军楼船上的土炮对射,珠江口海面上硝烟弥漫。方世宏的武装商船从侧翼包抄,三艘火攻船借着东风直冲太平军旗舰。李元度的水师战船正面迎击,双方在虎门海面激战了整整两个时辰。
陆上,太平军步卒约三千人从北、东、南三面同时攻城。北门的佯攻最为猛烈——太平军将最精锐的攻城部队摆在了北门,显然准备在孙掌门打开城门后全力突入。他们不知道的是,北门的八百守军已经增至一千六百人,瓮城箭垛上的八门火炮早已填满了铁砂炮子。
孙掌门被绑在瓮城内门的门柱上,嘴里塞着布条。他亲眼看着北门外太平军的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被推倒,攻城锤还没撞到城门就被城头浇下的滚油烧成了火炬。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派去给太平军报信的弟子已经在昨夜被梁铁海的人全部截杀,没有一个活着出城。杨云贵在太平军阵中远远看见孙掌门被绑在城头,面色铁青——他终于明白,这个惠州掌门从头到尾都是何成局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攻城战持续到午时,太平军损失惨重,被迫撤退。虎门海面上,方世宏的火攻船烧毁了太平军两艘楼船,李元度的水师击沉了四艘小型战船。太平军水师残部狼狈退回清远方向。
三月十四傍晚,何成局站在北门城头上看着城外硝烟弥漫的战场。夕阳斜照把战场上残留的火光和尸骸染成一片暗红。梁铁海问孙掌门怎么处置,何成局没有回头,让他绑在城门柱子上示众三天。三天之后,砍下人头传首南粤武林十三派,每传一处附一句话——“广州城从不亏待自己人,也从不放过背叛者。”
三月十五,林函早产了。
比预产期早了整整两个月。何成局是从城头赶回府的——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北门巡视战后防务,秦舒云派来的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林夫人见红了。何成局几乎是飞回何府的。内劲九阶巅峰的轻功全力施展,从北门到何府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产房里灯火通明。两个产婆在里面忙碌,余姚姚坐镇外间指挥调度,周巧儿烧热水,赵麦穗递干净帕子,沈小荷握着一把安神的艾草站在门口。柳如烟在偏厅弹琴,不是平时弹的那曲《夜雨寄北》,是《平沙落雁》——她说这首曲子稳,能让人心安。唐玲在旁边伴舞,舞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刘惠珍、苏筱、张颜、彭幼楚围坐在外间的长椅上,没人说话。林落雪把花园里最后一枝腊梅插在产房门口的花瓶里,花还没谢,淡香幽幽。孙小蕾和周穗儿一人一边守在楼梯口,怕何安跑过来添乱。秦舒云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和所有已经安排好的人。
何成局冲进产房外间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余姚姚说产婆说早产但胎位正,出血不多,应该没有大碍,何成局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月亮升到半空,又慢慢往西沉。何安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他膝盖旁边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何成局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何安的眼睛跟他娘一模一样。
寅时,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哭声洪亮而急促,像一只小鸟第一次面对整个世界。产婆推开门笑着报喜:“恭喜大人!母女平安!”何成局站起来时腿竟然有些发软。
他走进产房,林函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旁边的小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皮肤红红的,眼睛还睁不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何成局把襁褓轻轻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何安踮着脚在旁边扒着他的胳膊看,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全都笑出声的话:“妹妹好丑。”
何成局没理他。他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回林函身边,然后蹲下来对何安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妹妹还丑。”何安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跑去找彭幼楚求证了。
林函虚弱地笑着,用气声问何成局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平。”他说,“平平安安的平。”
林函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好听。
窗外天色渐明。三月十六的太阳正从珠江口的硝烟中缓缓升起,北门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烧焦了一角的旗帜,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孙掌门还被绑在门柱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飞蛾。
何成局站在何府产房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他怀里还残留着女儿襁褓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林函那句“好听”,脑海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要对付的敌人——杨云贵吃了败仗不会善罢甘休,洪秀全在永安称王之后胃口越来越大,太平军这次只是试探性的攻城,下一次必然是大军压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城头上浴血奋战时稳如磐石,刚才抱着女儿时却微微发颤。这只手杀过人,签过公文,抱过妻儿,接过黄麒英咳血的帕子。这只手上每一根手指都挂着一个他放不下的人。
何安跑回来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头问他:“爹,太平军还会再来吗?”
何成局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说了一个字——“会。”
“那你还打得过吗?”
何成局蹲下来把手按在何安的肩膀上,认真地告诉他:“只要你们还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打得过。”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的衣襟,转身朝门外走去。北门城头还有一堆善后事务等着他处理,方世宏的水师还在珠江口追击太平军残部,梁铁海的冶铁铺子正在加班加点铸造新的铁砂炮子,郭海蛟的巡防队还在码头上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
身后传来周巧儿的声音——“当家的!吃了早饭再走!”赵麦穗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不吃饭就想上城头,你想学黄老掌门咳血啊?”然后是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劝解,秦舒云拨算盘的噼啪声,柳如烟的琴声重新响起,何安追着彭幼楚满院子跑,产房里传来第二声婴儿的啼哭。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他推开何府大门,走进了硝烟尚未散尽的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