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怕,不怕
第21章 不怕,不怕 (第1/2页)清晨九点十分,卤煮店的喧嚣渐歇。桌子上一片狼藉,爆肚的碗底只剩红油和麻酱,豆浆碗空了,油条也只剩碎渣。史强把最后一口二锅头倒进嘴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抹了把泛着油光的嘴,冲着对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汪淼说:“这么着吧,我开车送你回家,你把那些带鬼画符的照片给我,我带去作战中心。让那帮专家也开开眼,瞅瞅这宇宙怎么冲你眨巴眼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怎么样?晚上再搓一顿去,给你压压惊,地方你挑。”
汪淼点了点头,没说话。酒精和食物带来的短暂慰藉正在退潮,倒计时的阴影和宇宙闪烁的寒意重新漫上心头,但至少,史强那番“邪乎到家必有鬼”的粗粝逻辑,像一根粗糙但结实的绳索,暂时拉住了他,没让他滑向更深的虚无。他需要回家,需要那些照片——那是他噩梦的实体,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史强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小口喝着北冰洋的星,她正用筷子尖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最后一点辣椒油。“你这小助手,”史强用筷子指了指星,对汪淼说,“脑子活络,反应快,昨晚在教堂外头反应就不慢。我那边办公室正缺人手,一堆杂事,跑腿盯梢传个话什么的。我想借她过去帮个忙,打个下手,你看成不?放心,就是临时搭把手,不算正式借调。”
汪淼看了看星。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史强,又看了看他,似乎在等他的决定。他想起星之前的镇定和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洞悉,或许让她接触一下作战中心那边,并非坏事。“星,你愿意去吗?”他问。
“听汪叔安排。”星放下筷子,声音平静。
“那……好吧。”汪淼同意了。他此刻心力交瘁,也确实需要有人帮他处理一些与外界的联系,星的敏锐或许能派上用场。
三人起身结账。推开卤煮店油腻的玻璃门,早晨清冽的空气夹杂着巷子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阳光正好,驱散了昨夜和清晨的阴霾,给灰扑扑的砖墙和老槐树镀上一层淡金。南锣鼓巷开始苏醒,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早点摊的蒸汽袅袅升起。
史强去路边发动他那辆破桑塔纳。汪淼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里残留的卤煮和烟草味置换出去,但那股复杂的味道似乎已经渗入了胸腔。
星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眯着眼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又环顾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古老巷陌,忽然轻声开口,用一种与她平日稍显跳脱不同的、带着某种悠远意味的语调吟诵道: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相对安静的巷口显得清晰。诗句里蕴含的广阔意象、乐观豪情,与此刻她眼中所见的市井景象、与他们刚刚经历和正在面对的无形恐惧,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正要拉开车门的史强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星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旁边一个刚吃完卤煮、正用牙签剔牙的食客闻言,咂咂嘴,接话道:“哟,小姑娘,背的是他老人家的《清平乐·会昌》啊?有年头没听人念这个了。‘风景这边独好’……嘿,咱这胡同儿,也算独好!”
星没接话,只是对那食客笑了笑,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汪淼也上了车,坐在副驾。他回味着那几句词,“踏遍青山人未老”……自己还不到四十,却已感觉心力交瘁如暮年。“战士指看南粤”……谁是战士?敌人在哪里?他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车子驶回中科院家属区。回到家,妻子李瑶已经送豆豆上学去了,家里很安静。汪淼叫上正在客厅地板上和可莉一起看绘本的女儿豆豆(李瑶不放心留可莉一人在家,便带着一起送了豆豆又折返),以及一脸好奇的可莉,再加上李瑶,四个人一起动手,将书房里、暗房中所有带有那串诡异绿色数字的照片、底片,连同冲洗出来的样张,分门别类,仔细整理好。每一张照片背面,汪淼都用铅笔轻轻标注了拍摄时间、地点。最后,这些承载着未知恐惧的证据被小心地放入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汪淼提起钢笔,在档案袋正面郑重地写下“国家纳米中心缄”,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汪淼亲启”,仿佛这样能赋予这些物品某种正当性与归属感,稍稍抵御其代表的荒诞。
星一直安静地看着,帮忙递送物品。当所有档案袋整理完毕,她拿起自己的那个印着简单几何图案的帆布腰包(汪淼给她买的,替换了她那身过于扎眼的开拓者服饰),将档案袋仔细地装进去,又检查了手机和充电器是否带好,最后套上一件李瑶找出来的、略显宽大的女士夹克,遮住了里面那件材质特殊的里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一脸疲惫、眼袋深重的汪淼,声音温和而坚定:“汪叔,东西我会保管好。您在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某个正蹲在车里抽烟的身影,“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
李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星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但语气努力显得轻松:“放心吧孩子,家里有我和豆豆、可莉呢。他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你跟着史警官……也注意安全。”
星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单元门口,史强已经等在那里,正倚着车门抽烟。看见星下来,他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腰包上:“就这些?全乎了?一张没落?”
“嗯,都在了,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底片也在里面。”汪淼的声音从二楼窗户传来,带着刚躺下又被叫起般的沙哑疲惫。
“得嘞!”史强朝楼上挥挥手,声音洪亮,“说好了,晚上见!带你吃顿好的!”说完,他拉开车门,示意星上车。
车子驶离安静的小区,汇入上午繁忙的车流。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警察,看起来是史强的下属或者作战中心配给他的司机。小伙子大概是想活跃一下车内略显沉闷的气氛,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星,然后带着点“拍马屁”的语气对史强说:“史队,我跟您这么久了,真没见过您对哪位专家教授这么有耐心。跟那位汪教授……感觉处得越来越融洽了哈?昨晚还一起喝早酒?”
史强坐在副驾驶,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后座,星已经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脑袋靠着车窗,一点一点地打起了小呼噜。这一夜跟着汪淼东奔西跑,精神高度紧张,又目睹了宇宙闪烁和汪淼崩溃,此刻在相对平稳的车厢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很快就陷入了浅眠。
“好好开你的车,别分心。”史强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没接关于汪淼的话茬。他掏出那个屏幕有点划痕的老款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纳米怂”的名字,手指在删除键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删掉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重新输入了三个字:“汪教授”。保存,锁屏,将手机塞回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汪淼家
汪淼摘下起雾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女儿豆豆凑过来,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又关切:“爸爸,你眼镜花了。”她伸出小手,指向饭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电饭锅,“妈妈饭做好啦!吃饭啦!”
李瑶端着两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快,洗洗手吃饭吧。熬了点小米粥,暖胃。”
可莉也跑过来,红色的裙摆像一朵跳动的火焰,她拉着汪淼的衣角,仰着头,碧绿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汪叔叔,吃饭!可莉饿了!”
家人温暖的目光和简单的话语,像三股细微却持续的热流,瞬间渗透了汪淼心底那层厚重的、名为恐惧和绝望的坚冰。冰没有立刻融化,但确实感觉到了温度,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家常饭菜的香气,是妻子和女儿身上熟悉的味道,是“生活”本身坚实而琐碎的气息。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干涩:“好,吃饭。”
作战中心,常伟思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常伟思将军坐得笔直,肩章上的将星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史强和星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茶几上摊开了一堆照片。
史强示意星将牛皮纸袋里的照片取出。星的动作很稳,一张张按照汪淼标注的时间顺序,在深色的茶几上铺开。那些或城市、或荒野、或静物的黑白照片中央,无一例外都嵌着那串荧绿色、仿佛拥有生命的倒计时数字,在办公室肃穆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干嘛呀这是?”常伟思看着满茶几的照片,眉头微蹙,一时没明白意图,“艺术品展览?汪教授的新作?”
“仔细看,首长,别瞅构图光影,往照片中间看,看那串数字。”史强没坐,站着,用手指重点点了几张不同场景照片的中心区域。
常伟思俯身,拿起几张照片凑到眼前,他的目光起初是惯常的审视,随即变得专注,眉头越锁越紧,鹰隼般的眼神里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锐利。“这些数字……怎么回事?P的?暗房技巧?”
“倒计时。”史强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向平静的水面。
常伟思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史强:“说清楚!”
史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烟,想到场合又塞了回去。星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像个认真旁听会议的学生。
“老常,我给你说个我以前的事儿。”史强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回忆往事的味道,不那么紧绷了,“我以前有个老同事,姓田,你可能也听说过,老刑侦了。他有个毛病,每次出重大任务前,非得检查一下烟盒里的烟,必须是单数。双数就不行,心里膈应。”
“要是双数呢?”常伟思问,目光仍胶着在照片上那串串数字上,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他就得当场抽掉一根,或者再拆一包,凑成单数,才肯出发。”史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对过往战友的怀念,“邪门的是,只要他出发前烟是单数,那趟任务,十有八九能成,嫌疑人跑不了。有一回,我年轻,不信邪,趁他检查完、把烟盒揣兜里那空当,偷摸从他烟盒里抽走了一根。结果那天,眼瞅着把一持枪重犯堵死在小胡同里了,那家伙愣是跟猴子似的,蹭一下翻过一道我们以为他绝对过不去的高墙,溜了!您说这事儿,”史强两手一摊,“跟办案水平、部署安排,有关系吗?玄学吧?”
“其实史强叔,”星在一旁小声插话,声音清晰,“也许就是巧合?嫌疑人被逼急了,潜能爆发?或者那墙本身有可供攀爬的缝隙,只是天黑没看清?‘狗急跳墙’嘛。”
常伟思这次抬眼看了看星,没对她的插话表示不满,但也没接茬,目光回到史强脸上:“那汪淼呢?他做了什么跟这倒计时看似无关、却可能有关联的事?”
史强脸上的那点轻松消失了,变得严肃:“他关停了他主导的那个纳米飞刃实验项目。倒计时,就停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一直念叨‘邪乎到家必有鬼’,但这回的‘鬼’,邪乎得有点超出我想象了。”他坦承,之前对汪淼说的那些关于“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话,更多是策略性的安慰和激将,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
“谁让他关停实验的?”常伟思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申玉菲。‘科学边界’那个日籍华裔女物理学家。”史强把从汪淼醉酒后零碎叙述中拼凑出的信息,包括申玉菲的警告、必须在特定时间用特定设备观测宇宙闪烁的要求等,尽可能详细地汇报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
星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关键性的技术细节,描述了“宇宙闪烁”发生的精确时间点、那令人心悸的、与汪淼眼前倒计时完全同步的闪烁频率特征。她甚至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凭借记忆,用铅笔快速勾勒出当时在密云射电望远镜主控屏幕上看到的、那疯狂跳动的宇宙背景辐射强度曲线图。线条虽然简略,但那种规律中透着绝对异常、仿佛宇宙脉搏紊乱般的恐怖感,却跃然纸上。
常伟思拿起那张草图,盯着上面起伏剧烈的波形,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通知技术部门,立即对汪淼教授提供的所有影像资料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联系天文台,调取同时段、所有相关频段的观测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常伟思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史强,你负责跟进汪淼的安全,还有那个申玉菲的动向。星……同志,”他看向星,目光在她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暂时配合史强同志工作。关于昨晚和今早的见闻,尤其是汪淼教授的状态和那番‘宇宙闪烁’的论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是。”史强站起身。
“明白。”星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傍晚,汪淼家附近餐馆
史强开着车,载着星返回汪淼家方向,准备接他吃晚饭。车子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一辆小巧的女士摩托车突然从侧面一个单位大门里冲出来,司机似乎有些慌张,“哐当”一声轻响,车把擦碰到了桑塔纳前保险杠的侧面。
骑车的女孩慌忙支好车,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焦急和歉意的脸,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我刚拿本儿没多久……我赔您钱吧?您看修一下要多少?”她说着就去掏钱包。
史强下车,看了看桑塔纳那本就满是岁月痕迹、多了道新擦痕也无伤大雅的保险杠,摆摆手,语气还算平和:“没事儿,姑娘,走吧。我这车破得跟战损版似的,蹭一下看不出来。以后骑车慢点,看着点路。”
女孩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带着电台LOGO的采访麦克风和一个笔记本,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探询:“那个……警官同志,冒昧问一下,您是市公安局的吧?我最近在做一个社会调查,关于公共安全的。请问您对近期本市,哦不,全国范围内,多位科学家意外身亡或自杀的事件怎么看?还有网络上一些流传的、关于‘幽灵倒计时’、‘宇宙异常闪烁’之类的离奇说法,警方是否有相关调查……”
史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平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立刻打断她:“停!打住!小姑娘,我现在不接受任何采访,也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你该干嘛干嘛去。”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迅速拉开车门上车,“砰”地关上门,发动引擎,载着星迅速驶离了现场。
车子开出几十米,从后视镜还能看到那女孩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慕星……”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她想起了电视剧里那个执着甚至有些偏激的调查记者,她的结局……星的目光沉了沉。“她啊,有必要……保护下来。”她在心里默默道,“她是个不错的调查记者,只是路走偏了。或许……以后用得上。”
晚餐约在一家相对安静、菜品精致的本帮菜馆。史强特意要了个小包间。点好菜,等服务员出去,汪淼给史强和自己倒上茶,又给星要了瓶果汁。几口热茶下肚,暖意稍微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忍不住再次提起那个梦魇般的问题。
“这么说吧,汪淼,”史强没动筷子,先灌了口茶,眼神变得专注,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的线索,“干我们这行,有时候破案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证据咔咔往脸上砸。更多时候,玩的是拼图。把一堆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零零碎碎的破事儿,一件件拎出来,摆桌上,琢磨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试着往一块拼。拼对了,图就出来了,真相也就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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