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眨巴眼的宇宙背景辐射(下)
第19章 眨巴眼的宇宙背景辐射(下) (第2/2页)“是的。”汪淼简短地回答,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负担,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轮到我们了?”沙瑞山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来,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至少,轮到我了。”汪淼说着,发动了汽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约一小时后,汪淼的车停在了新建成的首都天文馆宏伟的玻璃幕墙前。午夜的都市霓虹透过巨大而通透的玻璃,隐隐映照出馆内那些巨大天文仪器雕塑的轮廓。仰望这座充满现代感的建筑,汪淼忽然理解了建筑师可能想表达的深意:最透明的结构,往往包裹着最深不可测的神秘。宇宙本身正是如此透明,只要你的视野足够开阔,便能望向百亿光年的深处,然而看得越远,那无垠的、冰冷的、无法理解的深邃感便越是汹涌而来,将人彻底吞没。
门口,那名裹着厚外套的值班员已经等得一脸不耐烦,不停地跺着脚取暖。看到汪淼下车,他没好气地将一个黑色硬壳手提箱塞过来:“喏!里面五副3K眼镜,都充满电了!左边是开关,右边旋钮调亮度!楼上库房还有一抽屉呢!够你看一宿了!我得回去补觉了,就在门口值班室。真是的,这个沙博士,深更半夜发什么神经!”抱怨完,他打着长长的哈欠,转身消失在馆内昏暗的光线里。
汪淼将箱子放在车座上打开,取出一副眼镜。这东西的外形轮廓与他之前体验过的V装具头盔显示器有几分神似,但更轻便。他拿起一副走到车外,顺手也递给了星一副。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到的城市夜景似乎只是整体色调黯淡了一些,细节没有明显变化。他这才想起要按下侧面的开关。
瞬间!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繁华都市的璀璨夜景消失了,化作一团团边缘模糊、不断蠕动、散发着或恒定或闪烁光芒的光晕团块。大部分光晕相对静止,少数则在缓慢移动或明暗不定地闪烁。汪淼知道,这是被压缩、转化后的厘米微波可视图像。每一团光晕的核心,都是一个电磁波发射源——可能是路灯、广告牌、电视塔。由于波长巨大,衍射效应严重,根本无法看清任何具体的形状细节。星也默默地按下了自己那副眼镜的开关。
汪淼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刺骨的空气,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天空。
那不再是漆黑或点缀着星辰的夜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均匀弥漫着暗红色微光的苍穹!如同最轻薄的血色纱幔,笼罩着整个天球!这就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这微弱而古老的红光,穿越了一百三十多亿年的漫长时空,是大爆炸那开天辟地的炽热瞬间残留的最后余温,是创世纪后久久不散的、宇宙婴儿的体温!
所有的星星都消失了。在可见光波段,遥远的星光已被推向波长极短、人眼无法捕捉的“不可见”状态,本应成为夜空背景上的一个个小黑点。然而,在厘米波段的巨大衍射效应下,所有点状光源的细节被彻底抹平、溶解,完全淹没在这片均匀弥漫的、来自宇宙最古老时代的红色辉光之中。
当汪淼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诡异而壮丽的景象后,他看到了更令人灵魂冻结的一幕:整个暗红色的天空背景,正在微微地、同步地、有节奏地闪动着!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整体!整个宇宙,仿佛变成了一盏悬浮在无垠虚空中、巨大而孤寂的油灯,其火苗正随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意志,明灭不定地搏动!
站在这片搏动的苍穹之下,汪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宇宙仿佛在瞬间坍缩了,变得无比狭小,小得仅能将他一人禁锢其中。它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封闭的心室,或者一个孕育着未知存在的、半透明的暗红琥珀,而弥漫于其中的红光,就是充斥其内的、粘稠的血液。他感觉自己悬浮在这“血液”之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红光每一次不规则闪烁带来的“脉动”——它不像心脏那样规律有力,更像一个巨大的、非人的、拥有冰冷意志的存在在随意地抽搐。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本能的、对无法理解的、压倒性巨大怪异的极致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星也静静地仰望着这超越凡人想象的景象,面色凝重。这宏大而冰冷的神迹,让她隔着衣料仿佛再次触摸到了记忆中出租屋抽屉里那几枚勋章的冰冷触感。那些来自另一个充满混乱与无序时代的金属信物,与眼前这精确到毫秒、掌控一切的宇宙闪烁,形成了某种绝望而荒诞的呼应。
汪淼猛地摘下3K眼镜,仿佛那红光灼伤了他的灵魂。他虚弱地靠在冰凉的车门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几乎要瘫坐在地。摘下眼镜,午夜的城市重新恢复了它熟悉的、由可见光构成的繁华面貌:霓虹闪烁、路灯昏黄、车灯流动。但他的目光却像失控的雷达,疯狂地、神经质地捕捉着视野内一切可能蕴含信息的光源闪烁:动物园大门旁,一根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正不规则地明灭着;近处一棵小树的树叶,在夜风中摇曳,反射着断续的街灯光束,不规则地闪烁着;远处北京展览馆那标志性的俄式尖顶上,巨大的红星正反射着不同方向扫过的车灯光束,同样呈现出毫无规律的闪烁……
汪淼像一个彻底陷入癫狂的密码破译员,用莫尔斯电码的规则,徒劳而疯狂地解读着这些城市夜光中每一个微小的、毫无意义的闪烁。他甚至产生幻觉,觉得旁边悬挂的彩旗在微风中的每一次褶皱波动,路边积水表面被风吹起的每一道涟漪,都在向他急切地传递着某种信息——那幽灵般的宇宙倒计时的秒针,正冷酷地附着在这些微不足道的载体上,步步紧逼!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天文馆值班员揉着惺忪睡眼,裹紧外套走了出来,问他看完了没有。当看清汪淼此刻的状态时,值班员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愕取代——汪淼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失焦,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倚在车门上,仿佛刚从地狱最深处的冰窟里挣扎着爬出来,魂魄已然散了大半。值班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迅速而沉默地收拾好装有3K眼镜的箱子,临走前又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汪淼几眼,快步小跑着消失在馆内。
汪淼颤抖着拿出手机,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勉强拨通了申玉菲的号码。出乎意料,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正彻夜未眠,一直守候着这个铃声。“倒计时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汪淼的声音嘶哑无力,像被砂纸磨过喉咙,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了申玉菲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只有三个字的回答。
随即,通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在汪淼耳边空洞地回响。
尽头是什么?也许是自己的死亡?像杨冬那样,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突然而决绝地终结一切?也许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灾难?如同印度洋海啸般的浩劫,而世人永远不会知晓,这场灾难的源头竟会与他的纳米飞刃研究有关?(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过往历史上的每一次巨大浩劫,那些吞噬千万生命的战争,是否都是另一次“幽灵倒计时”的终点?是否都有一个像自己这样,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原罪”之人?)也许是……整个世界的彻底终结?在这个被更高意志无情玩弄的疯狂宇宙中,那对所有人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终极的解脱……
汪淼感到一种冰冷彻骨的绝望,像深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有一点毋庸置疑:无论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在剩下的一千多个小时里,对那终极答案的疯狂猜测和无尽恐惧,将像最恶毒、最贪婪的寄生虫,日夜不停地啃噬他的理智与灵魂,最终将他彻底摧毁,从内部瓦解成一片废墟。
汪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钻进冰冷的驾驶座。星也沉默地坐回副驾驶,目光同样茫然。车子启动,漫无目的地在空旷得如同鬼城的黎明前街道上游荡。路面空旷无人,他却不敢踩下油门,仿佛车速的快慢,会直接影响到那宇宙尺度倒计时的冰冷流速,会让自己更快地撞向那未知的终点。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夜幕,泛起一片死寂的鱼肚白时,汪淼将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像一个梦游者,沿着冰冷的人行道,机械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星留在车内,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逐渐苏醒、却依然显得无比陌生的城市。
汪淼的意识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串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他意识深处那片仍在记忆里闪烁的暗红色天幕上,持续跳动、跳动。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口单一的、只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宇宙意志而鸣响的丧钟。
天色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线驱散了最后一点夜色。他走到精疲力尽,双腿像灌满了铅,下意识地在一张冰冷的长椅上颓然坐下。当茫然地抬起头,看清自己下意识走到的地方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正坐在王府井天主教堂(东堂)那庄严肃穆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黎明惨白的天光下,教堂那三座哥特式的黑色尖顶,如同三根直刺苍穹的巨大利剑,森然矗立,在灰白的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为他指明了那浩渺太空中的某个……冰冷的目标。
汪淼惊惶地想要起身逃离,一阵庄严、浑厚而悠远的圣乐,伴随着管风琴的轰鸣,从教堂厚重的门内隐隐传出,奇异地留住了他想要站起的脚步。今天并非礼拜日,这可能是唱诗班在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进行清晨排练。他们吟唱的,是复活节弥撒中那首著名的《圣灵光照》(VeniSancteSpiritus)。
在那神圣、深邃而仿佛能抚慰一切创伤的圣乐声浪中,汪淼的宇宙感知再次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无垠的宇宙又一次在他心中坍缩了,变成了一座宏伟无比却又空旷寂寥到令人绝望的巨大教堂。教堂无形的、高耸入云的穹顶,隐没于背景辐射那仍在记忆深处闪烁的暗红天幕之中。而他,汪淼,渺小得如同这座宏伟教堂冰冷石地砖缝隙里的一粒微尘,一只被无形巨足笼罩、茫然四顾、瑟瑟发抖的蝼蚁。
他感觉到自己那颗在无边恐惧中蜷缩、颤抖的心灵,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巨大而冰冷彻骨的手掌,轻轻地、带着某种非人意志的审视,抚摸了一下。意识深处所有强撑着的理智外壳、成年人的伪装、仅存的勇气,瞬间像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一样融化、崩塌、流淌殆尽。他再也无法抑制,双手猛地捂住脸庞,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从紧紧并拢的指缝中不可遏制地漏了出来,肩膀无助地耸动着。
“哈哈,又一个被撂倒的!”
汪淼压抑的哭泣骤然被身后响起的一阵粗犷、略带沙哑的笑声打断。他猛地扭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史强斜倚在不远处一根路灯杆上,嘴里叼着半截香烟,嘴角咧开一个玩味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白色的烟雾随着他的笑声喷吐而出,在清冷的、灰蒙蒙的晨光中袅袅飘散。烟头的火星在薄雾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