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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地头蛇

第二十七章 地头蛇 (第1/2页)

身子彻底将养利索,已是半个月后。
  
  江砚重新支起了他那点小生计。城西坊市靠墙根的位置,秦伯替他讨了块巴掌大的地方,一张缺角的旧木桌,一只磨秃了的砚台,几张糙纸,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来往的贩夫走卒,有要给远方家里捎信的,有买卖记账算不清的,有官府贴了告示看不懂来问的,都能找他。一封信两文钱,记一笔账一文,遇上手头紧的,一碗热汤、半块饼也使得。
  
  日子紧巴,可总算是自己挣的。
  
  这天晌午,江砚正替一个贩盐的老汉写家书。老汉不识字,絮絮叨叨说着要给乡下婆娘捎的话,无非是“今年生意尚可”“勿念”“天冷添衣”,江砚一面听,一面拣要紧的落笔,把那些颠三倒四的家常话,理成几行通顺的字。
  
  笔走得稳。半个月没动那金手指,这阵子他天天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写字、描帖,反倒觉出一种从前没有的安稳来。秦伯那番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可扎得他踏实。
  
  坊市西头,忽然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压着嗓子喊了句什么,接着是摊子翻倒的哗啦声、铜钱滚落地的叮当声,再接着,是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求告。
  
  江砚写字的手停了。
  
  写信的盐贩老汉脸色一变,慌忙缩了缩脖子,往江砚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金牙的人……又来收钱了。先生你别看,低头写你的。”
  
  “金牙?”
  
  “坊市里的地头蛇。”老汉的声音抖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头瞟,“嘴里镶了颗金牙,谁见了都得喊一声‘金牙爷’。这西市口,明里是官府的市,暗里——是他的。摆摊的,进货的,连讨饭的,都得给他‘孝敬’。给晚了、给少了,轻则砸摊子,重则打断腿。”
  
  江砚顺着声音望过去。
  
  二十来步外,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针头线脑的中年妇人。当中一个,矮胖,敞着怀,露出一身横肉,张口说话,嘴里那颗金牙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他脚下踩着翻倒的货摊,针线、纽扣、零碎的布头撒了一地,那妇人跪在地上,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回拢,一边哭着求。
  
  “金牙爷,这月……这月实在凑不齐啊。我家那口子病着,孩子还小……”
  
  “病着?”金牙啐了一口,“病着你还出来摆摊?摆摊就是有进项。有进项凭啥不孝敬爷?”他一脚把刚拢起的一小堆货又踢散,“规矩就是规矩。今儿三十文,一文不能少。凑不齐?凑不齐爷帮你凑——”
  
  他一挥手,旁边的汉子上去就要掀那妇人最后护着的一个小布包。
  
  “别动!别动那个!那是给我家娃抓药的钱啊——”
  
  妇人扑上去护,被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满坊市的人,没一个敢上前。摆摊的低着头收拾自己的货,过路的脚步加快了往别处绕,连方才还絮叨个不停的盐贩老汉,这会儿也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钻进桌子底下。
  
  江砚握着笔的手,慢慢攥紧了。
  
  这一幕,他太熟了。
  
  熟到一瞬间,眼前那跪在地上的妇人,和当年沈家村那个被踩在泥地里、连半块饼都护不住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他认得这种眼神——那种被踩在脚底下、叫天天不应的眼神。他自己,在这双眼睛里,泡了整整一段日子。
  
  “先生,”盐贩老汉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抖得厉害,“别看了,真的。这金牙惹不得。前阵子城南有个卖炭的不肯给,第二天人就浮在护城河里了,官府都不管。咱小老百姓,认命吧。”
  
  江砚没说话。
  
  那妇人的哭声还在那头响着,一声比一声绝望。布包终究是被抢了,金牙掂了掂里头的铜钱,嫌少,又顺手把摊上一匹还算齐整的布卷夹在腋下,扬长而去,留下那妇人坐在满地狼藉里,哭得直不起腰。
  
  人群慢慢围过去几个,劝的劝,叹的叹,可谁也没真伸手帮一把。叹两句“造孽”,便又各自散开,做各自的营生去了。乱世里头,谁的日子都难,眼泪是不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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