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2/2页)我要看电影、吃瓜子、吃馄饨,四年级学生张一山第一次有了远大目标。父亲给的五角钱要留着应急纸笔橡皮,他必须捡到钱或者赚到钱才有实现目标的可能。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机会受“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的美德教育,他梦想着从地上捡钱开始起步去实现梦想。但最多人集聚、最容易发现钱的电影院门口的场地一次次粉碎了张一山的美梦,除了有一次在地上捡了个两分硬币以外,他再无收获。然而,一次次的转悠还是帮他发现了新机。供销社边上一条村道通往碧溪的露天车站,车站东北脚的山坡下堆着树,树从五六里外的山坳里通过人工扛出来。我可以去扛树,张一山想。问了一下劳力价格,每100斤6角钱。此后连续几周,除周六下午和周日回家补充供给以外,张一山过上了又读又工的日子。下午四点半放学,急匆匆跑出学校,跑进山坳,扛起木头,送到车站,当场领回几角钱计重工资。到树木搬运工程结束时,张一山已经给自己赚了12元零3角8分钱,代价不过是右肩膀蜕了几层皮。人生的第一笔巨额工资令张一山喜悦空前。他蛊惑来自同一个村的同学张四毛、张慧兰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去吃了一碗馄饨,所有资金由张一山垫付,一个月内归还。吃完馄饨的张一山回到寝室,爬到自己床上,把所有钱铺在席子上又点了一遍。这些曾经被他无数次从口袋里取出放回的毛票和硬币,总数居然比在路上已盘算清楚的数字多了六角,——那六角馄饨钱没用出去。馄饨钱忘记付了。馄饨店熟客为主,老板娘在进店门右手边的柜台上放个方形的鞋盒子,客人吃完出门前自己把钱放进鞋盒,要找钱也自算自取。张一山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出饮食店的过程:他们离开时老板娘正在给客人下馄饨,他没有往收钱的鞋盒里放钱。
张一山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内心煎熬的失眠。他头枕着手,眼睛看着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的屋顶,向左翻了个身,再仰卧,向右翻了个身,再仰卧,大转身,俯卧。今晚什么睡姿都不舒服。他从上铺爬下,摸着两排高低铺的床柱,走出寝室,穿过里间堂,穿过厨房,去上了个厕所,尿了不到小半杯。这个夜,张一山上了三次或者四次厕所,余下的时间把自己当成烙饼,不断翻转反复。偶尔也想起父亲在灰寮里和江干部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张一山捏着六角毛票送给老板娘,和老板娘说了对不起。出门时听到老板娘和在吃馄饨的客人说,“这个小鬼真慧。”“真慧”包括了真乖、真懂事等诸多表扬的词汇。张一山对自己笑了笑。
语文课下课前,雷老师给学生布置了作文题,记我难忘的一件事。这是张一山第一次写文章,他对自己的这个第一次高度重视,但他人生经历在整个村里乡里都实在是稀松平常,他搜肠刮肚努力去想难忘的一件事,第一次吃白米饭算是,可是班里那么多同学,还有公社干部子女,万一作文被人看了去多丢人;张志宗的死给他的冲击很大,但他觉得这不能写。除了这两桩,他经历的事实在是鲜有既难忘又令他愉快的。面对人生第一道作文难题,四年级学生张一山发挥出了惊人的想像力,他写了与大哥外出劳作,遇到没带伞的路人,大哥把自己的蓑衣笠帽给了路人,自己淋雨回了家。整篇文章除了场所、道具及他与大哥这两个主人公外,其余都子虚乌有。雷老师对一山同学的文章大加赞赏,不仅在语文课上当作范文朗读,还亲自动手,用毛笔抄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贴在张一山屁股后面的教室后墙上。这件事告诉张一山,故事全靠编,看你会编不会编。他对写作课的热爱由此一发而不可收。他课余就往老师们的办公室蹿,把能借到的每本书籍都认真阅读,用心揣摩文章、句子、用词。他每次写作都殚精竭虑,立意出其不意,组词造句反复推敲。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至高中毕业的8年间,张一山和他的同班同学,甚至隔壁班拥有同一个语文老师的同学,都无数次聆听了张一山所写、语文老师声情并茂朗诵并点评精妙处的文字。在这些或真或假的叙事过程中,张一山的文字能力逐渐积累,成为毕生最宝贵的能力与财富之一。
不上学的日子,张一山已成为家里理所当然的劳动力,他需要为自家的庄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杀虫、给水、夏收。大锅饭转为分户包干,各户有了各自利益,田地边界一棵树、庄稼供水优先权,甚至大房子里公共空间的闲置物品堆放空间的大小,都成了各家争夺的对象。生产关系改革解放了生产力,也对人们原先的社会行为和结构形成了巨大冲击。张一山在他家所在的六户共住的大房子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邻里争吵,先是妇人起端,随后男人加入,随后全家总动员,哪怕是像张树旺张树宽这样的堂兄弟间,也是龌龊不断。这种随处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冲突成为了人们的生活日常,成为了谁都避不开的坎。哪怕幼小如张一山。
暑假末尾,正是晚稻生长需要保证供水的时候,张一山的主要任务就是盯着自家田里的水位。张村位于山上,灌溉用水依赖两口小水库收集的雨水,其中一个稍大的水库库存还要保障发电、打米、磨面等全村必需用度,用水向来紧张。张一山使出吃奶力气,转开水库闸门,站在坝顶看着涓涓清水流出坝底的出水口,他急匆匆跑到水道,顺着水道,引着水头,朝3里开外的承包田行进。水道都是石砌泥糊,途中还有各家开的引水口,他见洞封泥,逢口拦石,终于到最后一个分叉水口时,眼睛离开水头看了下前方,脑袋轰了一声。独自人正站在水道分叉处,眼睛迎着水头,神情温柔,又抬眼看一下张一山,露出凶光。独自人无妻无子,与老母亲一起生活,行事我行我素,狠劲起来连家中的老娘都打,村子里的人见到他能绕道就绕道,天长日久,便培育出了村霸气势。张一山硬着头皮上去交涉,“水是我从水库里放出来的。”他说。“水是你家的吗?”独自人说。“是我放过来的。”张一山说。独自人不理,看着水流朝自家向下的水道行进。张一山找两块石头堵住向下的分叉口,企图将水流由下行拦为平行。独自人一脚把两块石头踢到路下。张一山作出妥协,再找一块石头,把水流拦腰截为下行和平行两股。独自人又一脚踢了。到张一山再起身找来石头准备截分水流时,独自人一把拎起张一山,扔到水道里。张一山对这场强弱悬殊的战斗毫无斗志,他墩在水道里哭了一会,独自人没有显现出半点怜悯后的迁就。张一山想,只有等了,等独自人田里放满了。他坐在水道边等着,看到江干部从山背面转过来。他又哭起来。江干部说,“发生什么事了?”“水是我从水库里放出来的。”张一山说。“又不是你家里的。”独自人说。江干部睁眼看着独自人,“一个大人欺负这么个细伢儿,你真有本事。”他找了块石头,把水流截成两股,一股给张一山,一股给独自人。“就这么分,不要争了。”江干部说。张一山感激涕。“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干部,管着独自人。”他对自己说。“要当乡干部。”他对自己补充说。他看到村干部管不了独自人,自己的生产队长父亲不敢惹独自人。独自人对江干部的判决不敢异议,在江干部离开现场到村里去后也没再敢耍阴谋。他知道江干部等一会还要路过这里回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