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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帕斯帕提那的承诺

第二章   帕斯帕提那的承诺 (第2/2页)

“我知道。一个小孩告诉我的。”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了?”
  
  “问了。”
  
  她没有再说话。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条小毯子,递给他。是那条蓝白相间的、刚才铺在佛像前磕头用的毯子。
  
  “这个,”她说,“不是卖的。是给你的。”
  
  陆云接过毯子。毯子不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羊毛织的,很密实,摸上去有些粗糙但温暖。蓝白的图案是某种几何纹样,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
  
  “为什么给我?”
  
  “你没有拍照片。”她说。
  
  陆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毯子。他明白了。她没有说“因为你尊重我”或者“因为你没有用相机对着我”。她只是说,你没有拍照片。在这句话的逻辑里,没有拍照的人,就值得被送一件东西。她的世界很简单。
  
  “谢谢。”他说。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陆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他忘了问她明天会不会来。但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云的日程变成了固定的模式。
  
  上午和团队一起去考察项目现场——那些等待重建的公路、倒塌的学校、需要加固的桥梁。他看图纸、算预算、和当地官员开会。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零件。但一到下午,他就离开团队,独自去杜巴广场。
  
  尼玛每天下午都会来。
  
  有时候她在擦拭那尊象神雕像。陆云发现她不只是擦它,还会给它摆上几朵小花,或者把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那尊雕像在她的照料下,成了整片废墟中最干净、最安详的角落。
  
  有时候她在卖毯子,穿行在广场和周围的巷子里。陆云就跟在她旁边,帮她和游客讲价——他的英语比尼玛流利得多。尼玛不拒绝他的帮忙,但也不主动求他。他帮她卖掉的东西,她会记下来,然后用分成的钱请他喝奶茶。
  
  “你不用给我分成。”他说。
  
  “要的。”她很坚持。“你帮了忙,就要分。”
  
  他不推辞了。他渐渐明白,对尼玛来说,这不是客套,是原则。她不欠别人,也不让别人欠她。在夏尔巴人的世界里,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她会带他去那座小寺庙。她跪在佛像前念经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寺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和她捻念珠的细微声响。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移动。这种空白的时间,在他此前三十五年的人生中几乎不存在。他的生活被会议、报表、项目节点填得满满当当。但在这里,在这个破旧的小庙门口,他开始觉得,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很好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她卖完毯子后,带他去了帕斯帕提纳神庙。
  
  那是陆云第一次看到恒河支流巴格马蒂河。之前他只是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对它没有任何概念。但当他真的站在河畔,看到橘红色的暮光铺满河面时,他才知道一条河可以有这样的颜色。
  
  帕斯帕提纳神庙坐落在巴格马蒂河畔,是尼泊尔最重要的印度教寺庙之一。但尼玛带他去的不是寺庙的主体部分——那个只有印度教徒才能进入——而是河对岸的一片台阶。从那里可以隔河望见火葬台。
  
  对岸青烟袅袅升起。那不是炊烟,是火葬的烟。
  
  几个橘红色的火堆在暮色中燃烧。火堆旁围着一群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正在进行某种仪式。陆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能看见火光映在巴格马蒂河的水面上,像无数碎金在流动。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木头燃烧的气味,而是更复杂的、更古老的气味,混合着酥油、檀香和别的什么。
  
  “那是火葬。”尼玛说。她站在他旁边,手指轻捻着念珠。
  
  “现在?”
  
  “嗯。”
  
  陆云望着对岸的火光。有人在哭,但哭声不大,被河流的水声和远处的诵经声盖住了。更多的人很安静,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火焰。火焰把一切都吞没了——肉体、衣服、生前的记忆、未竟的事情——全部化为一缕青烟,升上暮色中的天空。
  
  “你不怕吗?”陆云问。
  
  尼玛侧过头,看着他。“怕什么?”
  
  “死。”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几盏酥油灯——那些小小的火光在暮色中微微摇曳,沿着河水缓缓漂向下游。
  
  “不怕。”她终于说。
  
  “为什么?”
  
  “我们相信,”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死亡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就像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再流进大海,最后变成云,变成雨,再落回雪山上。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陆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信教的人。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里没有佛,没有神,只有数字和逻辑。但在这个异国的河畔,在火葬的青烟和酥油灯的光影之间,这句话进入了他的耳朵,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
  
  “这是你从庙里学来的?”他问。
  
  尼玛摇摇头。“我阿妈说的。她是夏尔巴人。我们夏尔巴人不一定懂很多佛经。但我们知道这个。”
  
  她伸出手,指着河面上漂浮的酥油灯。
  
  “你看那盏灯。它从这里漂下去,会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在雪山上。雪山上的水又流下来,变成这条河。”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所以,没有什么是真的走了。”
  
  陆云看着她。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眼睛映着河面上的火光,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那盏灯最后会灭。”他说。
  
  “灯会灭,光不会。”她说,“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走。”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手指回到念珠上,一颗一颗地捻过。
  
  远处传来低沉的诵经声。不知道是从哪座庙里传来的,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那声音很低,像大地深处的呼吸,和昨天转经筒的嗡鸣有着同样的质地。
  
  他们在河畔坐了很长时间。
  
  陆云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尼玛的回答很简短,但他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她家在尼泊尔东部靠近珠穆朗玛的一个夏尔巴村庄。地震那年,她正在加德满都一个亲戚家帮忙——那个亲戚在泰米尔开小旅馆,人手不够,她来帮忙看店。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二楼整理房间。整座楼像被巨人推了一下,她来不及跑,被坍塌的房梁压住了。
  
  “压了很久。”她说。“后来有人把我挖出来。”
  
  “受伤了?”
  
  她点点头。“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没说具体是什么伤。“后来就一直咳嗽。”
  
  陆云想起她那天在杜巴广场擦拭象神雕像时,起身后咳的那两声。那咳嗽的声音确实有些不一样——不像普通的感冒咳嗽,而是从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杂音,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
  
  “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看过。医生说,肺的问题。要慢慢养。”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家里还有别的伤要养。”
  
  她的父亲在地震中伤得更重。腿被压断了,虽然接上了,但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在珠峰附近的徒步线上经营一家小旅馆——那是夏尔巴人传统的谋生方式,为登山者提供住宿和向导服务。地震后旅馆塌了,重建需要一大笔钱。父亲受伤后,家里失去了主要的劳动力。为了治病和重建,父母借了高利贷。
  
  “多少?”陆云问。
  
  尼玛说了一个数字。不大,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几万块。但对一个失去了旅馆和劳动力的夏尔巴家庭来说,那笔钱是压在胸口上的一块石头。
  
  “所以你来加德满都卖毯子。”
  
  “嗯。亲戚帮忙找了住的地方。每天卖毯子,还利息。”
  
  “本金呢?”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捻着念珠的速度快了一些。
  
  陆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以她每天卖毯子的收入,还完利息之后所剩无几。那笔本金在她目前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还清。
  
  “毯子是你自己织的?”
  
  “有些是。有些是阿妈织的。阿妈的手艺好,但在地震之后眼睛不太好了。织得慢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了两声。还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杂音的咳嗽。她用手掩住了嘴,咳嗽停止后,那只手在嘴边停留了片刻才放下。然后她继续捻念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云看着她捻念珠的手指。那串念珠已经很旧了,珠子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一颗都光滑得像玉石。他不知道这串念珠跟了她多久,但他能看出来,它们被无数次捻过——在无数个他无法想象的时刻。
  
  夜幕完全降临了。
  
  河对岸的火葬还在继续。新的火堆被点燃,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水面上漂浮的酥油灯越来越多,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诵经声一直没有停,从某座寺庙里持续地传来,像一个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他们起身往回走。沿着河畔的石阶一级级往上,穿过一片小树林,回到了主路上。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一阵尘土。路边的摊贩已经在收摊了,把货物装进编织袋,扛在肩上。
  
  尼玛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你明天还来吗?”陆云问。
  
  她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也来。”
  
  她转身朝左边的小巷走去。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和前几天一样。
  
  陆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他摊开手心——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还在他手里。他把它叠好,放进了背包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她说的是巴格马蒂河的水,是恒河的尽头,是海洋、云层、雪山的循环。但陆云此刻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他想到,他在加德满都的杜巴广场上看到一个女子擦一尊雕像,这件事发生在三天前;而今天,他站在巴格马蒂河畔,听她讲述灵魂怎样在山水之间循环往复。
  
  如果那个下午他没有走到广场的东南角,如果他没有举起相机,如果她那天下午没有去擦那尊象神雕像——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像所有出差的人一样,考察完项目,拍一些照片,飞回重庆,继续做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但他去了。她也去了。
  
  这些“如果”像念珠一样串在一起,每一颗都是偶然,但串起来之后,就变成了某种必然。也许这就是她说的“什么都连着”。
  
  他回到酒店,把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放在床头。毯子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酥油味——那是寺庙的气味,是她跪在佛前磕头时沾染上的。他闭上眼睛,耳畔还回荡着巴格马蒂河的水声,和对岸火葬的青烟中传来的低沉的诵经声。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庙的钟敲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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