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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宴会

第八十一章:宴会 (第2/2页)

方世宏端着茶壶又倒了一杯,忽然说要请何成局帮个忙。不是生意上的事,是私事——他儿子今年十四岁,资质平平但非要学武,在潮州拜了三个师父都嫌笨,三个师父全被他打跑了。方世宏想让儿子来广州,在宝芝林跟黄飞鸿一起练。不指望成为什么高手,能学到黄老掌门一成的本事这辈子就够用了。
  
  何成局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宝芝林收徒是黄麒英说了算。方世宏又说他脸皮厚,已经托人跟梁宽提过了,梁宽说只要黄老掌门点头就行。现在黄老掌门病重,他不好直接上门打扰,想请何成局探探黄老掌门的口风。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四月二十二,何成局去宝芝林探望黄麒英。黄麒英今天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正在看黄飞鸿练剑。十岁的孩子手持那把墨黑长剑,一招一式已经有了几分乃父之风,剑光在桂花树的树影间穿梭,带起片片落叶。何成局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方世宏想把儿子送来宝芝林学武,跟飞鸿一起练,资质一般但肯吃苦。
  
  黄麒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方世宏的儿子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在潮州,那孩子确实没什么天赋,但有股不服输的劲。黄麒英问何成局方世宏怎么不自己教,何成局说方世宏是野路子出身,气血境五阶全是实战中打出来的,不会教人。
  
  黄麒英点了点头,说等他好些了见见那孩子,如果品行端正就收。何成局说不急,方家现在忙着守潮州,至少要等太平军退远。黄麒英忽然又问了一句——“飞鸿最近在何府待的时间比在宝芝林还长。是不是你安排何安故意留他的?”
  
  何成局没有否认。何安确实喜欢跟飞鸿一起玩,但他也确实是故意让何安多留飞鸿在何府——黄麒英病重之后,宝芝林的气氛越来越沉重,梁宽虽然忠厚但不会带孩子,其他弟子又不敢跟少掌门走得太近。黄飞鸿毕竟才十岁,需要一个能让他笑出来的地方。
  
  黄麒英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问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黄麒英说快了,他问过林落雪——何府后花园的桂花种已经发芽了,她说桂花怕涝不怕旱,今年雨水不多,花期可能会提前。何成局说林落雪说的应该没错。何成局走后黄飞鸿收了剑,满头大汗地跑到父亲面前问方师叔的儿子要来宝芝林学武的事是不是真的。黄麒英点了点头。黄飞鸿眼睛亮了,说他终于不是最小的了。黄麒英说你还不是最小的——何平才是,你比她大十岁。黄飞鸿说何平又不在宝芝林学武,不算。黄麒英难得笑了笑,然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笑容。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把帕子塞进袖子里。黄飞鸿假装没有看到那块帕子上洇出的红色,只是转身继续练剑,剑招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四月二十五,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审了一桩案子。案子不大——城北两个商户因为铺面界限争执不下,动了手,一个被打断了鼻梁骨,另一个被咬掉了半只耳朵。何成局坐在公案后面,两边各打了十大板,然后判他们各自承担对方的汤药费,并且从今天起铺面之间加一道篱笆墙,费用两家平摊。两个商户跪在堂下磕头谢恩,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了。
  
  何成局正要退堂,李元度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报来自两广总督徐广缙——朝廷已获悉广州守军只拨六百人北上的事,总督震怒。徐广缙在公文中措辞严厉,称何成局“抗命不遵,拥兵自重”,已上奏朝廷弹劾其“违抗军令,居心叵测”。公文末尾附了一行总督亲笔的红字:“若三日内不将剩余六百精锐全数北调,本督将以军法从事。”
  
  何成局看完军报,把它放在公案上。李元度站在堂下,脸色比军报上的朱砂字还难看。他说朝廷的援军正在往武昌集结,长沙丢了之后洪秀全的下一目标就是武昌,总督现在急需兵力,何大人这次恐怕搪塞不过去了。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说再调三百人北上——凑足九百人,留下三百精锐守虎门炮台。三百人不能再少了,虎门炮台是广州城的海上门户,一旦炮台失守洋人的火轮船随时可以开进珠江口,到时候不只是太平军的问题,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全都会趁火打劫。
  
  李元度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那边怎么交代。何成局提起笔在徐广缙的军报背面写了回函,措辞比上次更委婉但立场同样坚定——“下官谨遵总督钧令,已先后调拨九百精锐北上勤王。余三百人扼守虎门炮台,乃广州海防底线。若尽数北调,虎门空虚,洋舰乘虚而入,则南疆门户洞开。下官不敢以广州一城之安危,赌朝廷之海防。若总督大人仍执意全调,请明示:虎门炮台由何人接防?下官何成局叩首。”
  
  他把回函递给李元度,让他马上快马送出。李元度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说他跟了何大人六年,从何成局当通判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当差,这一次还是那句话——何大人守广州城,他守虎门炮台。何成局说了声多谢。李元度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四月二十八,林落雪的桂花种子发芽了。
  
  她一早去后花园浇水时发现花圃里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顶着泥土的碎屑在晨光中微微发颤。她蹲在花圃前看了很久,然后跑回正堂告诉何成局桂花的种子发芽了——他亲手种的那颗也发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公文,跟着林落雪去了后花园。花圃里确实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其中有一颗特别矮小,顶着比其他芽更大的土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活的。林落雪在他旁边蹲下,告诉他桂花发芽需要一个月,今年雨水不多,她每天早晚浇两次水。这颗是他的——那颗顶着大土块的。何成局问她怎么知道哪颗是谁种的,林落雪说她把花圃分成了两半,左边种的是她的,右边种的是他的。他的那边只有一颗种子,就是这颗。何成局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小芽,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种过很多东西——种过银子,种过势力,种过人情,种过仇恨。但亲手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发芽,这还是头一回。
  
  他说桂花树长大要好几年,林落雪说不用好几年,桂花长得快,三年就能开花。三年后何平会满地跑了,何安也能独自练剑了。她忽然停住,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小芽上的土块,说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远了——她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害怕。何成局说不会,三年很快就到了。
  
  三年很快就到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五月初一,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
  
  这一次何成局陪她一起去的。太平军退远后城外恢复了平静,观音庙前的榕树已经换上了新叶,遮出一片浓荫。两人跪在观音像前,余姚姚默祷了很久。何成局跪在她旁边,也在默祷。他没有求签——他不会求签,他只是对着观音像在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捋了一遍,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榕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跳跃。她忽然问他记不记得十一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簪子,也是在这棵榕树下。何成局说记得,那支簪子她到现在还戴着。
  
  余姚姚低头摸了摸发髻间那支素银莲花簪,簪头的莲花被十一年的时光磨得微微发亮。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她想跟他说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他最近在冲击宗师境,也知道黄老掌门跟他说过突破宗师必须放下最放不下的人。她知道他心里压着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十六房妻妾、何安和何平、黄老掌门、广州城,还有她。她不知道突破宗师到底需要放下什么,也不需要他为了任何人放弃任何东西,只想让他知道不论他是宗师还是内劲境,她都嫁给他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后悔过。
  
  何成局在榕树下站了很久。他的手被她握着,她的手不再像十一年前那样冰凉,而是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他点了点头,说好。
  
  五月初三,黄麒英又咳了一次血。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不是病情好转了,是血快咳完了。梁宽去请大夫,大夫把了脉之后摇了摇头,私下跟何成局说黄老掌门的肺经已经枯竭,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这口气什么时候散,谁也说不准——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明天。
  
  何成局没有把大夫的话告诉任何人。他每天傍晚会去宝芝林坐一会儿,不跟黄麒英说话,只是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一炷香的工夫。黄麒英若精神好就会让梁宽扶他出来,两人坐在树下喝茶。黄麒英若精神不好,何成局就一个人坐着,喝完一杯茶再走。
  
  五月初五端阳节这天,何成局带了一篮周巧儿包的粽子去宝芝林。黄麒英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桂花树下剥了一个咸肉粽,吃了一口夸周巧儿手艺好。何成局说你要是喜欢,明天再送一篮来。黄麒英说不用了,吃一个就够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粽子放在石桌上,望着桂花树的枝叶,忽然问何成局突破宗师那一步还差多远。何成局说要等一个契机。黄麒英缓缓点了点头说契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急不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轻轻晃动。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她说快了。”
  
  何成局知道这个“她”是谁。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跟黄麒英搁在石桌上的茶杯碰了一下。两只茶杯在桂花树的阴影里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五月初八夜,何成局在书房里再次打坐。
  
  他没有冲击那道暗红色的光幕。只是让气核缓缓靠近它,贴在上面,感受着光幕传来的温度——它不再是凉的。它温了。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气核的表面渗进丹田深处,像冬天里捂在怀里的暖炉散发出来的余温。
  
  他睁开眼睛时书房里的自鸣钟刚好敲了三下。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后花园里月光如水,林落雪种下的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颗顶着大土块的歪扭小芽经过这些天的生长,土块已经被它顶开落在旁边的泥土上,露出两片嫩绿的叶子。他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麒英兄:桂花发芽了。林落雪说长得很好。你上次说我差的那一步,我想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不是放下,是选择。何成局拜上。”
  
  他把信折好封口,明天让秦舒云送到宝芝林。
  
  远处珠江上传来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舒缓。何府上下都已睡下,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何成局坐在灯下翻开了秦舒云誊写的账本,最后一页是一行小字——“五月节余预计:白银四百二十两。备注:林函产后调理费本月结清,何平百日宴红纸包收礼相抵后净余三十二两。账目清晰,无遗漏。”
  
  他提起笔在账本末页的角落里写下两个字——平安。
  
  然后合上账本,吹灭了灯。书房里暗下来,后花园的桂花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在跟远处珠江上的号子声遥遥呼应。北门城头的灯火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缀在城墙的轮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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