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太平惊雷
第七十六章:太平惊雷 (第2/2页)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连何安和黄飞鸿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八岁的孩子或许不懂什么叫太平军,但他看得懂父亲脸上的表情。何成局放下酒杯,缓缓问了句消息准吗。黄麒英说他的大弟子今天刚从桂林回来,亲眼看见永安城头换了旗帜,洪秀全在永安称王,国号太平天国。广西提督向荣率三万绿营兵围城,围了两个月没打下来。
何成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永安州离广州不到一千里。太平军既然能在永安称王,下一步必然是东进广东。方世宏在潮州的船队、梁家在佛山的冶铁铺子、十三行的外贸生意、整个南粤的商路——所有这一切都在太平军的兵锋之下。方世宏那边有没有动静,黄麒英告诉他方家在潮州的船队已经全部调往伶仃洋,方世宏派人送了信来。梁敬斋虽然卧病在床,但梁铁海已经把佛山的铁矿石和精铁全部转移到广州城里。
何成局点了点头,对秦舒云说这几天方家会有人来府上,让她做好账房准备。至于太平军会不会打到广州城下,黄麒英说不一定,但广州城现在必须备战——不备战是赌,赌输了全城殉葬。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满桌的妻妾子女,最后落在余姚姚脸上。余姚姚也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十一年知府夫人当下来,她早已不是当年在观音庙里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轻声说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跟你。
开年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周巧儿端上来的年糕没怎么动,赵麦穗破天荒没有骂人浪费粮食,沈小荷默默收拾碗筷,柳如烟和唐玲帮忙搬桌子,怀孕的林函被张颜扶回房休息,彭幼楚追着何安满院子跑。何成局和黄麒英去了书房,关上门聊了很久,出来时黄麒英脸色沉重,带着黄飞鸿回了宝芝林。
傍晚时分,何成局站在何府后花园的凉亭里,负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十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住在柳花巷后街那个拥挤的小四合院里,每天早起去春香楼打杂,晚上回来跟四房小妾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时候他的目标是突破武者九阶,攒够银子在正街上开间铺面,娶余姚姚进门,然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他突破武者九阶之后没有停下,一路突破了炼体境、气血境,然后在内劲境一阶一阶地爬到如今的九阶巅峰。正街上的铺面早已开起来了——何记文房,现在是广州城最大的文房用品商号。余姚姚嫁给了他,给他生了个儿子,柳花巷的小妾们全被他接进了府里,后来春香楼的姑娘们也被他纳进门,三路商人都跟他称兄道弟,武林同道见了他都喊一声“何知府”或“何大侠”。朝廷的诰命文书说他是“忠勇可嘉”,广州城的百姓说他是“何青天”,洋人则说他是“CantonTiger”——广州之虎。
凉亭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落雪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搁在石桌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朵她从花园里摘的腊梅,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她告诉何成局今天她在后花园种腊梅的时候,听见巷口两个路过的行商说话,说朝廷可能要调广州驻军北上。何成局微微一怔,随即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沾着泥土的气息。
“你种花的时候不用管这些事。”何成局说。
“我不管。”林落雪摇头,“但我在这里种了十一年的花,不想有一天洋人或者太平军的铁蹄踏进来,把这些花全踩了。”她在凉亭里陪他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爬上了屋檐,后院传来何安喊“爹吃饭了”的声音。何成局站起来,拉着林落雪的手走回正堂。掌灯后的何府正堂灯火通明,柳如烟在琴案上弹着一曲《平沙落雁》,唐玲在堂下翩翩起舞。刘惠珍和苏筱端着茶盘来回穿梭,张颜在香炉里点了一炉自己调的沉水香,彭幼楚拉着何安在角落里猜拳,输了的人吃一块姜——何安已经连输五把,辣得眼泪汪汪。
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余姚姚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酒杯环顾满堂灯火和十六张容颜各异却都朝他微笑的脸,忽然觉得不管太平军打不打到广州城,这满堂的人他一个都不能少。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何成局在书房里接见了方世宏。
方世宏坐在何成局对面,脸色比几个月前晒黑了不少,海风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更深了。他带来的消息比黄麒英更直接——太平军的先锋已经过了肇庆,最迟二月初就会进逼广州城下。方家在潮州囤了两万斤硫磺和五千斤硝石,已经全部装船,随时可以运到广州,方家的武装商船也可以在珠江口帮着协防,但不是白帮忙。方世宏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看着何成局,“你在听吗?”
何成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平静地告诉他:“在听。硫磺和硝石有多少要多少,按市价上浮一成结算。方家的船队协防广州水师三个月,但你的船不能走——你不亲自坐镇,我睡不着觉。”方世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他妈是要把我绑在一条船上。”
“你又不是没绑过。”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世宏走后,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春风吹过窗外的芭蕉叶,沙沙作响。他知道这场仗不会轻松,但他已经不是十一年前那个需要在梁家和方家之间走钢丝的青楼二当家了。他是广州知府,内劲境九阶巅峰的武者,十六房妻妾的丈夫,何安的父亲。这座城里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二十年拼下来的一切。谁想动这座城,先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夜幕降临时,何成局走进后堂。十六房妻妾都在——周巧儿在灶上热着汤圆,赵麦穗在叠衣裳,沈小荷在缝一件新外衫,秦舒云在灯下算账,周穗儿在剥花生,林青在擦她的短刀,孙小蕾在帮沈小荷穿针,林落雪在修剪瓶里的腊梅。春香楼出身的七房也在——柳如烟在调琴弦,唐玲在压腿练舞,刘惠珍和苏筱在下棋,林函靠在软榻上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张颜在调香,彭幼楚趴在地上跟何安玩翻花绳。余姚姚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正读得出神。
何成局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堂的人间烟火,忽然笑了。管他太平不太平,这个年还是要过的。他拍了拍手,说吃汤圆了。何安第一个冲过来,彭幼楚紧随其后,然后是所有人围坐在桌前,周巧儿端上来的汤圆热气腾腾,黑芝麻馅的,咬一口流心。何成局吃着汤圆心里却在盘算方家的硫磺今日该到了,梁铁海的冶铁炉也该开足马力铸造火炮了。
五
正月将尽时,林函的胎动变得频繁起来。何府上下都紧张了起来——这是何成局所有妻妾中第一个怀孕的。林函被安排在何府最安静的后院小楼里养胎,余姚姚亲自挑选了两个最有经验的产婆住在府里随时待命,秦舒云把何府账房最好的燕窝和人参都拨给了她。何成局每晚从衙门回府都会先去林函那里坐一会儿,虽然不说话,只是坐在外间批公文,但他的气息能让她安眠。
有一晚林函忽然问他是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何成局手里的毛笔停了一下,抬起头说女儿好,女儿像你。林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泪光。她没有说话,翻了个身面向里侧,肩膀微微抽动。何成局没有走过去,只是继续低头批公文。但那天晚上他的笔尖比平时轻了许多。
二月初,太平军的消息越来越近了。广州城里的米价已经涨了三成,城门口排队出城的人越来越多。何成局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连发了三道手令——第一道,开仓放粮,平抑米价;第二道,征调民夫加固城墙;第三道,贴出告示安抚民心,说广州水师已与潮州方家武装商船合兵一处,珠江防务万无一失。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余姚姚带着柳如烟和唐玲去了城隍庙为全城百姓祈福。她没有告诉何成局——但何成局知道。林青手下的巡护女卫全程暗中跟着。晚上回到府里,余姚姚把从城隍庙求来的平安符分给每个人,何成局接过符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太平军还没到,广州城的日常还在继续。何府里周巧儿照常在灶台前忙碌,赵麦穗照常为洗衣房的事跟沈小荷拌嘴,林青照常每天巡视三遍院墙,秦舒云照常在账房里把每一笔开销精确到分毫,林落雪照常在花园里种她的腊梅,周穗儿照常去菜市场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孙小蕾照常给每个人端茶倒水,柳如烟照常弹她的琴,唐玲照常跳她的舞,林函照常在午后晒太阳摸肚子,彭幼楚照常跟何安在院子里疯跑。何成局照常清晨练功,白日坐堂,傍晚回府,夜间与妻妾们同修。
阴阳缠绵决的修炼已经持续了十一年。十六房妻妾的元阴之气与何成局的阴阳二气互相融合、共振、化罡。内劲九阶到宗师之间的那道天堑,在日复一日的同修中缓缓松动——气海里的气核已经凝实如鸽卵大小,阴阳漩涡的转速比以前快了近一倍。何成局能感觉到,突破就在这几个月内。
二月二,龙抬头。何成局在何府演武场上试了一趟拳。宗师级的试拳没有对手,他的敌人是院墙外面那排三丈高的木桩——不,是木桩后面那片虚空。他双脚不动,丹田气海里的阴阳二气狂涌而出,一掌拍出。气劲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罡风,撞上第一根木桩,木桩拦腰炸断;穿透第二根,木屑纷飞;击中第三根,整根木桩被连根拔起,倒飞出去嵌进了院墙里,石砖龟裂成蛛网状。收掌时气劲从指尖外溢,在演武场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黄麒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演武场边上,咳嗽了两声告诉他拳劲有余而意不足。宗师之威不在力而在势。他那一掌能隔空断三桩,劲是到了,但劲走直线,敌可避;真正的宗师一掌打出,四面八方皆为掌影,敌无可避。黄麒英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被何成局一掌打塌了半边的院墙,丢下一句话——“修墙的钱自己出,别找我借。”
何成局苦笑着摇了摇头,让林青去请几个泥瓦匠来修墙。
傍晚时分,林青回来告诉何成局泥瓦匠找到了,还说刚才在巷口看见梁铁海了。梁铁海说佛山的三百斤精铁已经全部运进城了,方世宏的船队也在伶仃洋铺开了阵型。太平军如果真的敢来,南粤武林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铁板一块。
何成局站在何府大院的正堂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广州城。城头烽火未举,但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远处珠江上传来了货船的号子声——正月已经结束,开市了。不管太平军来不来,老百姓还是要吃要喝,还是要做生意。日子还是要过。
他整了整官袍的衣襟,转身走回正堂。灯火通明,琴声悠扬,何安和黄飞鸿在角落里玩翻花绳,彭幼楚在旁边给两人当裁判。何成局想,管他太平不太平,龙抬头总得吃顿饺子。他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巧儿,今晚包饺子——多剁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