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红岸基地(其一)
第18章 红岸基地(其一) (第1/2页)肃穆的广播声穿透了昏迷的屏障,逐渐清晰:
“……备战、备荒、为人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加强战备,准备打仗……”
与之相伴的,是另一种更强烈、更持续的轰鸣,像有巨大的野兽在胸腔内咆哮。
叶文洁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首先刺入眼帘的,是一盏嵌在冰冷金属天花板上的灯,昏黄的光线被细密的铁丝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一种金属特有的生冷气息。而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
“雷政委,那个姓程的婆娘心肠太歹毒咧!就因为小叶不签那份瞎话连篇的材料,就朝她身上泼冷水!这大冬天的,不是存心要人命吗!真不知道这种没心肝的人,咋就能当上代表!”一个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愤愤不平地响起,是她的指导员王守田。
“这……是哪儿?”叶文洁的声音干涩嘶哑。
“在飞机上。”一个沉稳的男声回应道。
眩晕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回昏沉的黑暗,那持续不断的巨大轰鸣成了混沌中唯一的坐标。时间似乎并不漫长,意识又一次挣扎着浮出水面。麻木感消退,尖锐的痛楚占据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头颅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四肢关节酸痛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咽喉,吞咽唾液如同咽下滚烫的沙砾。
她再次努力睁开眼,仔细辨认。除了指导员和雷政委,舷窗边还坐着几名同样穿着军大衣的男子。不同的是,他们戴着缀有鲜艳红五星的棉军帽,敞开的大衣领口处,露出了里面军装上的鲜红领章。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
她尝试撑起身体,竟意外地成功了。视线投向另一侧的圆形舷窗,窗外是刺目翻滚的金色云海;她连忙收回目光,狭窄的机舱里堆满了军绿色的铁皮箱,从对面的舷窗可以看到上方巨大旋翼旋转投下的、不断移动的阴影。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一架直升机里。
“你还是躺下休息,烧还没退。”戴眼镜的军人温和地说着,扶她重新躺好,细心地掖紧了大衣的边角。
“叶文洁同志,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吗?”另一名面容严肃的军人将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递到她眼前。文章的标题是《太阳辐射层内可能存在的能量界面和其反射特性》。他又展示了封面——1966年的《天体物理学》。
“肯定是的,这还需要证实吗?”戴眼镜的军人接过杂志,随即介绍道,“这位是红岸基地的雷志成政委。我是杨卫宁,基地的总工程师。离降落还有一段时间,你尽量再休息一下。”
这时,叶文洁才看清,这个戴眼镜的人,是杨卫宁。杨卫宁此刻保持着沉默,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此时不想让旁人知晓他们之间的旧识关系。
杨卫宁曾是叶文洁父亲叶哲泰的研究生,毕业那年,叶文洁刚上大一。她还依稀记得,杨卫宁有一次来家里,与父亲讨论研究方向。杨卫宁倾向于偏重实验应用研究。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更希望他在理论物理领域深耕。
杨卫宁当时一句略显突兀的“理论研究容易在思想上犯错误”,让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杨卫宁才华横溢,数学功底扎实,思维敏捷,但在不长不短的研究生生涯里,他与导师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保持着一种相互敬重又刻意疏远的微妙距离。
那时的叶文洁经常见到他,也许是受父亲沉默态度的影响,并未过多留意。至于他是否曾注意过自己,叶文洁更无从知晓。毕业后不久,杨卫宁便与导师彻底断了联系。
虚弱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叶文洁闭上了眼睛。两名军人离开她身边,走到一排堆叠的货箱后面低声交谈。尽管引擎轰鸣震耳欲聋,狭窄的机舱空间还是让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我还是觉得这事……太违反常规了。”这是雷政委凝重的声音。
“那么雷政委,你能在正常渠道里给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吗?”这是杨卫宁冷静中带着一丝焦灼的声音。
“唉,老弟,我真是尽了全力了!”雷志成叹息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这种级别的专业人才,军内军外几乎是凤毛麟角!你我都清楚红岸的保密级别,首要条件就是参军入伍。更大的障碍是保密条例要求的基地隔离工作周期——太漫长了!家属也必须跟着进来,谁愿意?好不容易有几个勉强合适的,一听这条件,宁肯待在五七干校也不来。我当然可以用行政命令硬调,但搞技术工作,心思不稳,怎么能安心搞研究?搞不好还会出大问题!”
这时,另一个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硬朗的声音响起,是丁伟:“政委,杨总工程师!这点我可以拿党性担保!小叶绝对是个好同志!清白得很!那封所谓的‘反动信’,完全是白沐霖那个孬种栽赃陷害!小叶这孩子,心太善,不懂得防备小人!让她待在基地里,远离外面那些是是非非、人心鬼蜮,对她来说,说不定是老天爷给的一条活路!”
接着是指导员王守田带着浓重口音的附和:“就是!娃儿被耍笔杆儿的孬怂坑害了,又被那黑心婆娘泼凉水,再老实的人心也寒透了!躲开那些腌臜事儿,未必是坏事!”
“所以,只能这么办了。”杨卫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这也太……不合规矩了!”雷志成的声音透着急切。
“红岸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规矩’来衡量的项目。出了问题,责任我来担。”
“我的杨总工啊!”雷志成的语气近乎恳求,“这责你真担得起吗?你一门心思扑在技术上。‘红岸’的复杂,从来就不只是技术上的复杂,它更复杂在人心,在看不见的地方啊!”
“这倒是句大实话。”杨卫宁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被戳中了心事。
降落时已是薄暮时分。在杨卫宁、雷志成、丁伟以及指导员王守田的搀扶下,叶文洁步履蹒跚、艰难地挪下直升机。一股凛冽刺骨的强风几乎将她单薄的身体刮倒,狂风扑打在仍在缓缓旋转的巨大旋翼上,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风中裹挟着浓郁而熟悉的、混合着松脂和腐殖质的气息——这是大兴安岭的风,她知道它,它似乎也认得她这个曾在林海中挥汗的“伐木工”。
很快,另一种声音以压倒性的力量盖过了风声:低沉、浑厚、充满力量感的嗡鸣,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成为了这峰顶世界恒定不变的背景音。叶文洁知道,这是不远处那座巍峨耸立的巨大抛物面天线,在强劲山风中震颤发出的天籁。只有此刻亲临其下,仰视着这座钢铁巨兽,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张“天网”的磅礴与压迫感。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玩笑——叶文洁的人生在短短一个月内兜了一个巨大的、绝望的圆圈,竟然又回到了原点:雷达峰。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兵团连队所在的遥远方向。暮色四合,莽莽林海早已化作一片苍茫的墨色剪影。
直升机显然并非专为她一人而来。几名身着厚重军棉衣的士兵迅速上前,沉默而利落地开始卸下机舱里堆积的军绿色货箱,他们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眼神专注,目不斜视。叶文洁在雷志成、杨卫宁、丁伟和指导员的陪同下,向着峰顶深处走去。雷达峰顶的广阔平坦超出了她的想象,巨大的天线基座如同山峦般矗立,其下散落着一小簇低矮的白色建筑群,在庞大天线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渺小,精巧得如同孩童随手摆放的积木。他们走向一个由两名持枪挺立、纹丝不动的哨兵守卫着的厚重铁门,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雷志成转过身,面向叶文洁,神情是军人特有的严肃和凝重,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叶文洁同志,关于你所涉及的反革命案件,证据已经固定,即将面临的法律审判是严肃且必须的。现在,在你面前,有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他侧过身,指向身后那只在暮色中沉默蛰伏的钢铁巨兽,“这是一个承担着重大国防使命的科研基地。这里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迫切需要你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更具体的情况,将由杨总工程师向你说明。你必须慎重考虑,做出你的选择。”说完,他向杨卫宁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基地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搬运物资的士兵队列之后。
杨卫宁等其他人走远,示意叶文洁跟他向旁边走了几步,显然是为了避开哨兵的耳目。此时,他不再掩饰与她的旧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异常凝重:“叶文洁,我必须跟你把话说透,这未必是你想象中那种‘机会’。我设法向法院军管会了解过情况,尽管程丽华极力主张对你重判,但根据你的具体案情和情节,即使判决,刑期最多十年,考虑到可能的减刑因素,实际服刑大概六七年左右。
而这里——”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那扇厚重的铁门,“是最高级别的绝密项目。以你现在的身份背景,一旦走进这道门,可能……”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让风中的巨大嗡鸣声来加重他话语的分量,“……就再也不可能出来了。你的余生,都将与这座山峰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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