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访问叶文洁(其一)
第13章 访问叶文洁(其一) (第2/2页)“看吧,那是冬冬小时候乱画的。”叶文洁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门口,声音轻如叹息。
汪淼小心地捧起那本沉重的桦皮本。每一页角落都有母亲细心标注的日期。然而,翻阅之下,困惑渐生:从日期看,当时的杨冬已过三岁,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能画出可辨识的形象了。
但杨冬的画,依旧是狂放不羁、杂乱无章的线条漩涡,如同被风暴席卷的思绪。汪淼却从这狂乱中,读出了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强烈的焦躁与绝望——那是一种拼命想要表达内心某种深刻悸动,却被无形枷锁禁锢,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的痛苦挣扎。
叶文洁缓缓在铺着乌拉草的床沿坐下,目光失焦地落在汪淼手中的本子上,仿佛穿透纸张,看到了女儿就是坐在这里,最终决定走向永恒的安眠。虽然被救回,但深度昏迷的状态,无异于生命悬于一线,微弱如风中之烛。
汪淼在她身边坐下,一股强烈的、想要分担痛苦的冲动涌起,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叶文洁轻轻从汪淼手中拿回桦皮本,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女儿幼小的灵魂。
她的声音低沉而飘忽,像是对虚空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忏悔:
“也许,是我错了……我对冬冬的教育……太不知深浅了。让她太早接触了那些……过于抽象、过于终极的东西。当她第一次对深奥理论表现出兴趣,眼睛发亮地问我时,我告诉她,那个世界……对女性来说,门槛太高。她说,居里夫人不是进去了吗?我回答,居里夫人并未真正进入那个领域的核心,她的成就更多源于非凡的勤奋。没有她,那些工作迟早会被别人完成。真正走得比许多男性更远的,是像吴健雄那样的女性。但那终究……不是属于女性的天地。思维方式存在差异,并无高下,都是世界所需……”
“冬冬当时没反驳……后来,我渐渐察觉她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比如,讲解复杂公式,别的孩子或许惊叹其巧妙或实用,而她……会说这公式‘真好看’、‘真漂亮’,眼神就像看到风中一朵独一无二的野花。她父亲留下很多古典音乐唱片,她听来听去,最后只反复听巴赫的一张。那是最不可能吸引小女孩的音乐。起初我以为她随便听听,问她感受,这孩子说……她‘看见’一个巨人,在大地上一点点搭建一栋无比宏伟、结构精妙的房子。音乐流淌,巨人的工作也在继续,每个音符都像一块砖。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房子就完美地矗立在天地间了……”
“您对女儿的教育……是成功的。”汪淼由衷地说,声音有些发涩。
“不……是失败。”叶文洁缓缓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凝固了时光的哀伤,“她的世界太纯粹了,纯粹到只剩下那些悬浮于空的、冰冷完美的理论楼阁。当这些支撑她世界的根基……轰然崩塌时,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哪怕一丝烟火气……能给她活下去的勇气了。”
“叶老师,别这么想,”汪淼急切道,“这次的事……是前所未有的理论灾难,做出……那种选择的人,不止她一个。”
“可只有她……是女人。”叶文洁的声音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女人……应该像水,什么样的沟壑险滩都能流过,总能找到路啊……冬冬她……太刚烈了……”这声叹息里,是一位母亲最深切的心疼与无法释怀的遗憾。
中午,叶文洁留两人吃饭。因为没吃早饭,汪淼接受了星的建议留下。
“叶老师手艺真好,烧茄子过油但不腻。”星适时夸赞。
“其实烧茄子不必用那么多油,油腻也是很多家庭在外不爱点它的原因。”叶文洁解释道。
“红烧鱼也好吃,是甜口的。”
“我跟一位定居上海的老战友学的,他又是从跑上海到香港列车上的厨师那儿学来的,甜口算是那边特色。”
“上海到香港红磡的99次列车?”星下意识问。
“应该是吧,具体车次你吃完饭可以去那边抽屉里找找最新的时刻表。”叶文洁提醒道。
这个提醒让星猛然收住了摸向口袋的手——那是她习惯性想用手机查询的动作。旋即她才意识到,这是2007年,智能手机的浪潮还未席卷而来。
饭后,星主动收拾碗筷,并对剩下的鱼头发起了“进攻”,用时一分多钟,以毫不淑女但高效的方式将其消灭干净。
起身告辞时,汪淼才想起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他尽量语气平稳地向叶文洁询问了关于宇宙背景辐射观测站点的事。
“哦,这个啊,”叶文洁略作思索,眼神恢复了学者的理性,“国内有两个点在深入做。一个在乌鲁木齐观测基地,中科院空间环境观测中心负责,做实地观测;另一个在北京近郊的射电天文基地,是中科院和北大联合天体物理中心在做,主要接收处理卫星数据,精度和覆盖可能更好些。那边有我一个学生,我帮你联系。”她起身找出通讯录,拨通电话简短说明后挂断。
“说好了,你直接去就行。他叫沙瑞山,正好今天值夜班……”叶文洁递过写有地址的纸条,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不是这个方向的吧?”
“我……有些事需要确认一下。”汪淼含糊地回答,暗自庆幸她没有追问。
“小汪啊,”叶文洁关切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母亲凝视疲惫的孩子,“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太累了?看着……有些气血不足。”
“没事,老毛病了。”汪淼勉强笑笑。
“等等。”叶文洁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深色小木盒,盒盖上印着“长白山人参”。
“前两天一位基地的老战友来看我时带的……别推辞,人工种植的,不值什么。我血压高,用不上。你拿回去切片泡水,年轻人,千万要顾惜身体,别太拼。”她的语气带着长辈不容拒绝的真切关怀。
一股强烈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汪淼的心防,让他鼻尖微微发酸。那颗被“乱纪元”、“飞星”和重重谜团缠绕得冰冷坚硬的心脏,仿佛骤然跌落在最柔软温暖的天鹅绒上,被这朴素而真挚的善意融化。
“叶老师……谢谢您,我会常来看您。”他接过木盒,郑重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车子驶离小区。在路口拐角,汪淼瞥见史强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阴影里。史强摇下车窗,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来,试图从汪淼脸上捕捉疲惫、焦虑或恐惧的痕迹。但这一次,汪淼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之对视片刻,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踩下油门离开。史强没有得到任何预期的信息,只得悻悻目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星坐在副驾,没有回头。她抬眸,望向叶文洁家那扇在渐浓暮色中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那光微小却坚定,像一颗倔强的希望火种。
她眼神异常坚定,如同立下誓言般,低语道:“叶老师,我保证,你会亲眼看到杨老师醒来,活着的。”
她知道,此刻在ICU中沉睡的杨冬,或许将成为撬动这位曾经统帅内心深处冰冷高墙的关键支点,也是促使她在绝望中寻求救赎、甚至可能转变立场的最大筹码。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更是一个她决心要达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