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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玄阴

第十六章 玄阴 (第1/2页)

苏尘一路走回王府,天已经黑了。
  
  朔州的秋末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街边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家酒馆还开着门,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零星的说话声。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秸秆的气味,干燥而微呛。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身边匆匆走过,裹紧了衣领,缩着脖子往家里赶。
  
  苏尘走得不快。他在想陆辞的事,想天阙的事,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王府门口。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两盏,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守门的护卫见了他,喊了一声“世子“,替他推开了门。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苏明远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柳含烟的声音——大概是在催他背书。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应着,一听就是在敷衍,中间还夹着一声哈欠,大概是困了但被压着不让睡。柳含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苏明远就不吭声了。安静了两秒,又传来柳含烟无奈的一声“行了行了,去睡吧“,然后是苏明远如蒙大赦的脚步声和一句“娘晚安“。苏尘在回廊那头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念叨归念叨,最后还是会放苏明远去睡的。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听了会儿那边的动静,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萝还没睡,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
  
  “世子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青萝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想问什么,但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没有多嘴,只是去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别的事了,才带上门走了。她做事向来是这样——不多话,不多问,但该做的都做到位。
  
  苏尘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距。
  
  脑子里在想天阙的事。
  
  天。山高、陡、尖,终年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盛产茶叶。龙脉规模庞大——从陆辞口中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他在暮色中就已经拼出了答案。天阙剑派。坐落在南方群山中的一座险峰之上,峰名就叫天阙峰,山脚下是天阙城,规模据说不输皇城天邑。
  
  前世曹钦在玄镜司的档案库里看过天阙城的卷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创立玄镜司不久,手下的人照例编纂了一份苍玄各大势力的情报汇编,天阙剑派是南方的重点条目之一。那份卷宗他翻过一遍,记得一个大致的轮廓——天阙城的位置、天阙峰的高度、剑派的规模、龙脉的品级——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没有亲自去过南方,那些写在纸上的文字和真正的天阙城之间隔着一层距离,就像看过一幅地图不等于走过那条路。地图上标注的山川城池,和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到的风、气味、温度,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记得的都是一些大的信息点:天阙剑派掌控着南方一座与天邑规模相当的巨城,城中拔起一座险峰,剑派就在峰顶。山脚下是城,城里有集市、民居、商号,和朔州城差不多,只是大了许多。天阙峰上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从半山腰开始就是剑派的地盘,外门弟子住山腰、有专门的老师授课,内门弟子住峰顶、由长老亲自教导,山脚下还有大量的记名弟子,由一个管事统管。每两年开宗收徒一次,收的是十四到十五岁的少年,先看资质再分派到不同的层级。
  
  他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一件事:天阙城与天邑之间有一条固定的信鹰航线,每七日一次,往来于两城之间。这个细节之所以被他记住,是因为他当时觉得这条航线可以作为玄镜司暗中监控南方的一条渠道。他甚至让人记录过那几只信鹰的飞行路线和时间——但后来没有推进下去,因为天阙城那边盯得紧,派人渗透容易被发现,为了一个备用的监控渠道冒这个险不值得。
  
  苏尘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辞从天阙来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天阙剑派的弟子,从小在峰顶长大,这次出来是奉父命北上来找人——一个当年帮过家里大忙、后来断了联系的人。能让天阙剑派的人花这么多功夫来找的,不会是个普通人。要么是恩情大到放不下,要么是秘密重要到不敢忘。从天阙城到朔州,跨越了小半个苍玄王朝的路程。
  
  苏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管那个人是谁,陆辞已经走了。他们已经道别了。昨晚在夜市上吃糖渍梅子的场景还在眼前,今晚就已经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屋里回想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了。苏尘在心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从马场初见,到街角偶遇,到结伴游城,到黄昏送别。加起来也不过两天,但陆辞留给他的信息量不小。
  
  苏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陆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以后要是到南边来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苏尘当时没有接这个话茬,现在也没有多想。去南方是以后的事,至少短期内他没有任何理由离开朔州。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打好根基、经营好马场、慢慢提升修为。南方的江湖离他太远了,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好几年的光阴。他和陆辞的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若真有南下的那一天,那是以后的事——谁知道那时候陆辞还在不在天阙,还会不会记得一个朔州城里偶遇的买马少年。
  
  但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天阙的方向。
  
  天阙剑派的功法,在前世的卷宗里也有零星的记载。
  
  苏尘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那些片段。天阙剑派的核心功法是一部秘藏级的功法,叫《天阙玄经》。和所有秘藏功法一样,它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从头修习而不需要散功降境——中品和上品功法若是改修,往往需要散功重塑根基,等于从头再来一遍,而且中间还有境界跌落的风险。但秘藏功法没有这个限制,无论当前修为如何,可以直接改修,虽然已经到达的境界还在,但是同样得从第一层重新练起。
  
  前世曹钦的《玄阴秘录》也是秘藏功法。
  
  苏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没有移动。
  
  《玄阴秘录》。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它藏在记忆深处,像一本合上了很久的书,积了一层薄灰。但在今天触及天阙的秘藏功法时,它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就像一个人听到别人提起“你家那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翻开那本功法时纸张的气味——旧纸、陈墨、还有密库里常年不散的樟木味。
  
  那部功法据说是前朝一位残缺之身的宗师所创,曹钦当年为了弄到它,费了多大的力气——他已经记不清全部的细节了。他只记得那几年他在宫里如履薄冰,一边伺候主子、一边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一边还要修炼。那部功法到手的时候,他跪在密室里翻开第一页,手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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