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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症结

第二百七十六章 症结 (第1/2页)

老耿喘着粗气,再一次挥下了镐子。
  
  “叮”的一声闷响,生锈的镐尖砸在岩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甚至连通风井都没有的私挖矿洞,是距离地面不知几十还是上百丈的深渊。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流动的风,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坑道拐角处的一盏烛火,燃得细小又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排泄物的臭味,以及几乎能把人憋死的各种粉尘,矿洞极深,且毫无章法地四处蔓延,洞壁四周全是用镐子硬生生刨出来的痕迹,看不到哪怕一根用来支撑防塌的木梁。
  
  老耿停下手里的动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便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他佝偻着身子,咳得眼泪横流,最后吐出一口浓稠带着暗红血丝的黑痰。
  
  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轻松了不少,他休息片刻,再度举起了镐子,随着他的动作,他的鼻孔、耳朵,甚至连头发上,都在不停地往下掉着黑灰。
  
  若是有人此刻能看清老耿的脸,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行将就木、年逾花甲的老叟。
  
  可实际上,老耿今年,才三十岁。
  
  常年在这等暗无天日的私挖黑矿里劳作,日复一日地吸入矿尘,早已将他的躯体掏空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仅老得快,左腿还微微有些跛。
  
  倒不是什么矿难留下的旧疾,而是他自己亲手砸断的。
  
  大半年前,汉水之战爆发前夕,前任上庸太守为了响应南阳攻势,疯了一般在地方上强行抽丁,官差如狼似虎地冲进村落,见着青壮便拿绳子锁了往军营里拖。
  
  老耿的儿子和儿媳死在了去年赤眉东营肆虐上庸的时候,家里只剩常年卧病在床、咳血不止的妻子,以及儿子留下的,整日饿得嗷嗷直哭的幼孙。
  
  所以他不能去汉水送死,他死了,一家人就会死绝。
  
  于是,他找了一块碾盘大的青石,对准自己的左腿膝盖,砸了下去。
  
  他成功逃过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征兵,却也让他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在这上庸之地,群山连绵,土层又薄,这微跛的腿,让他连去那种倾斜的坡地上开垦几分薄田的资格都失去了。
  
  除了走入这吃人的矿洞,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
  
  这里是竹山县周边的深山。
  
  这座山,原本是一座官府报废的银矿,表层那些容易开采,品相极高的富矿带,早在几百年的挖掘里变得干干净净,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些深埋在地底的贫瘠矿脉。
  
  可是,银矿终究是银矿。
  
  在这片土地上,这个东西不再是简单的矿石,它不需要像铁矿那样经过繁琐的高炉冶炼才能成型,银矿挖出来,哪怕只是原矿,只要带点成色,就能在这上庸的集市里流通,具备以物易物的交换价值。
  
  所以,哪怕知道这座山已经快被掏空了,哪怕知道随时可能被活埋,依然有无数像老耿这样走投无路的老弱病残,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这漆黑的地底,搏那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老耿的家里,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吃食了。
  
  孙子的哭声变得微弱,妻子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很多时候老耿和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些起伏,看上去和尸体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老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继续举起镐子。
  
  他越来越用力,越来越麻木,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自己的前半生,他生在这片土地,为了活下去每天挖着这片土地,熬过了三十年可眼看就要被埋进这片土里,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肯睁开眼看一看...
  
  “哐当--”
  
  不知道挖了多少镐,石壁上突然崩落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碎岩。
  
  而在那岩石断裂的截面上,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闪烁出了一抹微弱的光。
  
  老耿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扑倒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上,像条护食的野狗一样,将那块石头死死地捧在手心里,凑到眼前。
  
  是银矿!
  
  一条细小,纯度却很不错的银脉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像是一条银色的丝线,嵌在这块灰扑扑的石头里。
  
  就光手里这一块矿石的成色,甚至比他过去大半年挖到的所有废矿加起来还要值钱!
  
  狂喜瞬间淹没了老耿的大脑,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恐惧。
  
  交上去?
  
  按照外头那些“大锅头”定下的规矩,所有人在矿洞里挖出的东西,都必须悉数上交,作为回报,大锅头会在收工时,赏赐给他们一碗稀粥,若是运气好,挖到了这种富矿,或许能额外拿丁点赏钱。
  
  可那点东西,救不了老妻的命,也养不活嗷嗷待哺的孙子!
  
  老耿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
  
  他转过头,像只老鼠一样,窥探着巷道那头。
  
  没有人。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用镐子用力一磕,将那块富矿上的一小截银脉敲了下来。
  
  只有铜钱大小,但重量却十分压手。
  
  然后,他解开自己腰间用来包扎大腿根部一个流脓烂疮的破布,忍着钻心的剧痛,用手指硬生生地将那块银矿石,塞进了血肉模糊的烂疮皮肉之下!
  
  疼得他浑身痉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乎就要晕倒下去,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用泥土将剩下的大半块矿石重新揉搓了几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起眼,这才装进了身后的竹篓里。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外传来了收工的铜锣声。
  
  老耿背着竹篓,拖着跛腿,跟在一群同样麻木、形如枯鬼的矿工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着地表挪去。
  
  那条通往地面的斜井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当那一丝刺眼的阳光终于投入眼帘时,老耿几乎要被那光芒刺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但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重见天日的温暖。
  
  矿洞外是一片荒地,十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拎着皮鞭和长刀,正像看牲口一样看着这群从地下爬出来的矿工。
  
  这些都是大锅头圈养的监工和打手。
  
  “排好队!一个个过来搜身!”
  
  领头的监工甩着皮鞭,矿工们被迫脱光本就遮不住身体的破布,那些监工不仅要翻看他们的头发、口腔,甚至会用手指去抠挖他们的排泄孔,以防有人私藏矿石。
  
  然后,矿工们背出的那一篓篓矿石被收走,换来的,或许是稀粥,或许是一块冷硬发馊的窝头,运气好些,便会拿到几枚可怜的铜钱,还要对着监工千恩万谢。
  
  老耿排在队伍的后段,浑身发抖,他大腿上的烂疮因为塞进了石头高高肿起,那种痛苦让他每走一步都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大爷!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个矿工被两名打手按在地上,一名监工从他那结成硬块的头发里,搜出了一块蚕豆大小的银矿石。
  
  “你他娘的!敢藏私?坏了大锅头的规矩!”
  
  领头的监工拔出腰间的短刀,喝问了几句,确定不是找到了矿脉而只是一时运气。
  
  手起刀落。
  
  那名矿工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溅射在一旁的泥地上,那矿工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却被监工一脚踢开,任其自生自灭。
  
  其余的矿工皆是噤若寒蝉,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轮到老耿了。
  
  他强忍着牙齿打战的声音,将竹篓放下,脱下了身上仅有的破布。
  
  监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老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腐烂恶臭,尤其是大腿根部那个流着黄脓、血肉模糊的烂疮,让监工一阵反胃。
  
  “真他娘的晦气,离老子远点!”
  
  监工嫌弃地用刀挑了挑老耿的头发,根本不愿去触碰他的身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拿着你的窝头,滚!”
  
  老耿如蒙大赦。
  
  他胡乱捡起破布在身上缠了一圈,接过那个窝头,头也不敢回底离开了矿场,一瘸一拐地朝着山下的乡镇挪去。
  
  ......
  
  竹山县下辖的这座乡镇,名为黑水镇。
  
  这里原本只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破败山村,但随着周边群山里私挖矿洞的疯狂蔓延,这里竟然畸形地繁华了起来。
  
  走在泥泞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赌坊、甚至连那种最低贱的暗娼馆子都应有尽有。
  
  街头上人头攒动,有从外地运送物资进来的游商,有满脸戾气、腰间佩刀的矿霸打手,也有像老耿这样,孤魂野鬼般在角落里穿行的底层矿工。
  
  这种繁华,是建立在周边无数矿工的森森白骨之上的。
  
  穿梭在集市中,稍有常识的人便会立刻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最直观的,是物价。
  
  在襄阳中枢,因为府衙的统筹和水运的便利,一斗糙米的价格也不过几十文钱,可在这黑水镇的粮铺前,那挂在木牌上的米价,竟是襄阳的数倍!
  
  而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这里的交易货币,极少能看到大乾朝廷铸造的制钱,在那些商铺的柜台上,人们用来买卖结账的,往往是大小不一的碎银子,甚至直接就是刚刚从山上挖下来的高品相矿石!
  
  街头巷尾,三五成群地游荡着一些目光不善的泼皮,他们是各个大锅头圈养的眼线,只负责盯着每一个从山上走下来的矿工,防止有人绕过他们私自交易。
  
  这是一个完全脱离了官府掌控,建立在盗采矿脉之上的黑市。
  
  老耿熟练地低下头,避开那些挂着招牌的正规商铺,也避开那些泼皮的视线,他拖着跛腿,拐进了镇子边缘一条阴暗恶臭的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家门可罗雀的杂货铺。
  
  老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从虚掩的后门溜了进去。
  
  杂货铺的后院里,烟雾缭绕,满是刺鼻的铅烟味。
  
  院子的角落里,搭着几口简陋的泥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正满脸被熏得漆黑,费力地拉动着一个破旧木风箱。
  
  这是黑水镇常见的“灰吹炉”作坊,也是为什么民间盗采不用担心销赃的原因。
  
  不同于铁矿那种需要修建高炉,经历冶炼锻造才能成型的物资,金银矿,是具有特殊性的,也就是它们的提炼门槛,非常低。
  
  低到不需要怎么冶炼,不需要熟练工匠,只需要一口掺了草木灰的泥炉,一个风箱,几筐木炭。
  
  只要将银矿石放入炉中高温熔炼,在鼓风的吹拂下,银矿中伴生的铅会被草木灰吸收,而熔点更高、性质更稳定的银子,就会孤零零地留在炉底,凝结成纯度不低的白银。
  
  这项工艺简单到,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在任何一个乡镇杂货铺的后院里独立完成。
  
  唯一的问题是--干这个活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几年。
  
  但这重要吗?
  
  总之,这形成了一个官府根本无法用常规手段斩断的闭环。
  
  盗矿的产业链简直短得令人绝望:老耿这样的底层矿工挖出矿石,各个压榨矿工的矿霸将其卖到黑市,商人利用简陋的灰吹法,在后院将其提炼成碎银,这提炼出的白银,立刻就能在这畸形的黑市上直接购买粮食和生存物资。
  
  在这个闭环中,大乾朝廷的造币垄断权被剥夺,一切的商税、矿税被完全绕过。
  
  而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法外之地,上庸有许多个。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生着三角眼、留着八字胡的瘦削中年人。
  
  他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
  
  老耿走到他面前,从大腿的烂疮里,将那块混合着血肉和脓液的矿石抠了出来,用清水胡乱洗去血迹,恭敬地递了过去。
  
  掌柜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块矿石,端详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品相一般,出不了多少货。”
  
  掌柜随口胡诌着,拈起矿石扔进一旁的小陶罐里,“说吧,要换什么?”
  
  老耿低着头:“掌柜的,我要一斗米...不,半斗就行,还得要一包治咳血的药。”
  
  掌柜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老耿。
  
  “半斗米?你当现在是什么年月?外面粮价飞涨,你这破石头,最多只能换两升发霉糙米,草药给你拿最次的一包,爱换不换,不换,你现在就拿着石头滚出去!”
  
  老耿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不懂行!那块矿石,哪怕是去外面买那种高价粮,也足够买上一石好米了!
  
  可是,在这间后院里,掌柜只肯给他换一两银子的东西。
  
  何等盘剥。
  
  但老耿敢反抗吗?他连大声争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他不换,掌柜只要走出门去大喊一声,街上那些矿霸的打手立刻就会冲进来,将他这个敢私藏矿石的矿工大卸八块。
  
  老耿再度低下头。
  
  “换...我换。”
  
  片刻后。
  
  老耿背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手里攥着几服不知放了多久的土方子草药,从杂货铺的后门悄悄走了出来。
  
  阳光刺眼,照在这喧闹的集市上,也照亮了一瘸一拐的老耿,他拖着那条疼得钻心的跛腿,蹒跚着朝着镇子外走去。
  
  那里,几里外的深山沟壑里,有他那破烂的茅草屋,有等着这口霉米续命的妻子和孙子。
  
  ......
  
  就在距离老耿跌跌撞撞的背影不远处。
  
  集市中心的一处露天茶摊,几人正坐在长条板凳上,默默地注视着这街头上发生的一切。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道服,头上梳了一个道髻,面相俊朗,看起来颇为出尘。
  
  正是刚刚离开上庸县城,微服出巡的荆州牧,顾怀。
  
  身旁的王五和几个亲卫同样是一身护院武师的打扮,腰间挂着一把寻常直刀,肌肉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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