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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 (第2/2页)

“请公子,收回成命!!”
  
  李易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怀,试图从那张冷酷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可是。
  
  他失望了。
  
  顾怀安静地听完了李易这番字字泣血的规劝。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说得很对。”
  
  顾怀看着李易,语气平静,“慎之,你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也证明了你没有变太多。”
  
  “我当然知道特务政治的弊端,我知道他们会异化,我知道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顾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已经没有耐心,去等这官场慢慢变干净了!”
  
  “你说的对,这叫饮鸩止渴。但这种‘以毒攻毒’的策略,在短期内,无疑是最高效的!”
  
  “在这种威慑下,贪腐将被迅速遏制!我的政令将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很多我想做的事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哪怕代价,是引起所谓的文官体系的混乱和恐慌!”
  
  “如今荆襄内部已经趋于稳定,外部暂时没有强敌。”
  
  “我拥有了洗牌的时间和资本,只要兵权依然握在我的手中,我便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我无需再顾忌任何传统的官场规矩!更不需要去照顾那些士族的体面!”
  
  顾怀冷冷开口:“既然是乱世,那就当用重典!”
  
  李易愣住了。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公子一向不是喜欢解释这么多的人。
  
  而今天,公子却让他看了这份公文,对他说出了这些心里话。
  
  李易猛地确定,公子虽然拟定了公文,但他或许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他还在犹豫!在那个温和的改革者和冷酷的独裁者之间犹豫!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头顶的发髻,用力一扯,“啪”的一声,发簪断裂。
  
  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散乱在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除冠散发!
  
  这是文人死谏的最高礼仪,意味着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主君一悟。
  
  “公子!”
  
  李易再度俯首,“还请公子收回成命!”
  
  顾怀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他们...也算是你的学生,你就这么信不过他们?”
  
  李易猛地摇头:“臣不是信不过那些孩子...臣是信不过人性!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未长大!您忍心看着他们,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吗?一旦他们握住了这种不受约束的权力,一旦他们尝到了生杀予夺的甜头...”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小满汇报时的那张脸。
  
  那么干净阳光,阴影处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笑着向自己请求彻查府衙,要将所有有贪腐嫌疑的官员全部逮出来严刑拷打的样子。
  
  顾怀知道,李易说的其实是对的。
  
  暗卫,曾经只是他的眼睛,仅仅承担着情报搜集与有限的内部监察职能,那时的他们,是黑夜里的影子。
  
  可一旦这份公文发下,锦衣卫就将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凌驾于百官与律法之上、沐浴在阳光下的暴力机构。
  
  但,那又如何?
  
  既然那些文官士人给脸不要脸,把他的仁慈当成了软弱可欺。
  
  那从今天开始。
  
  他就不打算再和他们讲什么规矩了!
  
  “下去吧。”
  
  顾怀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易,声音恢复了冷漠。
  
  “做好你该做的事,去调度好你的钱粮。”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
  
  襄阳,府衙。
  
  衙门内的官吏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虽然,很多人还没有从之前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公开处刑中缓过神来。
  
  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滚落的人头,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对于州牧大人“但凡贪了就砍脑袋”的震怒,依然感到心惊肉跳。
  
  但,日子总要过,政务总要处理。
  
  更何况,那毕竟只是在工业区。
  
  在这座象征着荆襄权力核心的府衙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律法和规矩的保护下,他们至少还没有失去作为官员的安全感。
  
  只要自己小心谨慎,不贪不占,按部就班地当差,那位大人总归还是要倚仗他们来治理荆襄的。
  
  直到。
  
  一名负责通传的低阶吏员,像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刑曹的大堂。
  
  他浑身都在哆嗦,挥舞着一份刚刚签发、带着鲜红大印的公牍复件。
  
  “出、出大事了...”吏员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天要塌了!”
  
  大堂内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停下了手中的政务,刑曹主官皱着眉头,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那名吏员手中夺过公牍。
  
  “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呵斥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公文。
  
  只扫了一眼。
  
  刑曹主官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粗重,周围的官员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纷纷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探看着那份公文。
  
  【即日起,革除刑曹及各级府衙纠察官吏之权。】
  
  【设锦衣卫,以司内部监察。】
  
  【凡涉贪墨、徇私、谋逆者,锦衣卫有权捉拿审讯。】
  
  【府衙特许,无需经由刑曹复核,直呈州牧案前。】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
  
  整个刑曹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惊呼来。
  
  “这...这是乱命!”
  
  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公牍怒吼道:“废除刑曹监察之权?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刑曹复核,没有律法定罪,那什么锦衣卫,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另一个年轻的官员也满脸悲愤地附和:“州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把我们这些官员,当成牲口一样任由那些人宰割吗?这是视律法于无物!”
  
  “不行!我们必须联名上书!”
  
  有人开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去州牧大人面前请命!要求大人收回成命!这种乱命,决不能下达!”
  
  “对!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一时间,大堂内吵嚷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官员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试图用他们熟悉惯用的抗议方式,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力。
  
  然而。
  
  在这一片群情激愤中。
  
  那位手中还攥着公牍的刑曹主官,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人如何吵闹,他都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枚鲜红大印。
  
  过了许久,许久。
  
  在一片嘈杂声中。
  
  刑曹主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呵呵...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嘲弄,让周围那些正在愤怒抗议的官员们,不由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人...您怎么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刑曹主官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依然做着“文官清流”美梦的同僚们,声音嘶哑。
  
  “你们都忘了...”
  
  主官喃喃自语,“你们怎么就...全都忘了呢...”
  
  他攥紧了那份公文,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着众人咆哮起来:“那位大人,从来就不是朝廷吏部正经擢升、按部就班派来治理地方的荆州牧守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是啊!
  
  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的大半年里,顾怀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儒雅随和,回想起了他为了稳定局面而做出的妥协,回想起了他对荆襄旧臣的宽容和接纳。
  
  他们沉浸在这种安逸中。
  
  天真地以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好说话的仁主,以为荆襄的一切,大概都要重回以前那种朝廷治下、按部就班的老路子上了。
  
  但此刻。
  
  随着这份公文的下发,那种温情脉脉的表象,被顾怀亲手撕碎!
  
  他们终于意识到。
  
  顾怀可以放下刀,坐在大堂里和和气气地和你说话、谈笑风生。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顾怀,终究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无数尸骨上位,手中握着数万虎狼之师,实际割据一方的强权军阀!
  
  只要荆襄的大军,依然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柄。
  
  他就能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什么大乾律法?什么祖宗规制?什么士族的体面和文官的制衡?
  
  在绝对的暴力和军权面前,全他娘的都是一纸空文!
  
  你敢去要说法?
  
  真以为那四百多颗人头,只是杀给底层管事看的吗?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大堂。
  
  明明是酷热难耐的盛夏。
  
  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整个府衙里,那位大人最失望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形同虚设的刑曹官吏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情面地,将监察之权这般彻底地分出去,甚至还赐予了锦衣卫先斩后奏的特权。
  
  从今以后。
  
  那位大人对他们这些文官,再不容忍,再不仁慈!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就快落下。
  
  他们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
  
  襄阳城东,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
  
  内院的一间房间里。
  
  小满站在一个铜制水盆前,挽起袖子,清澈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将指甲缝里的每一丝可能残留的血污和泥垢,都一点点抠洗干净。
  
  直到那双手彻底白皙干净,他才从一旁的红木架子上扯下布巾,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缓缓转身。
  
  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
  
  一个用红绸盖着托盘,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造作司连夜赶制,在一个时辰前刚刚送达的东西。
  
  听说,这东西的图样,是公子亲自画出来的,连选材和配色,都是公子一一过问。
  
  小满感觉自己呼吸得有些乱,他平息了好一阵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长桌。
  
  走到桌前,他伸出那双刚刚洗净的手,捏住红绸的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摇曳下。
  
  托盘里的东西,展露出了它的华美与狰狞。
  
  那是一套用上好丝绸精心缝制的官服。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黑色,但在其上,却用暗红与暗金交织的丝线,细密地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鱼图腾。
  
  在官服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把连鞘的兵刃。
  
  刀柄修长,刀身带有优美流畅的弧度,刀鞘上同样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小满那张原本清秀、阳光、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与病态的崇拜光芒。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锦衣上那华丽繁复的暗金纹路。
  
  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小满觉得,这感觉,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都要昂贵。
  
  这是公子赐予他们的外衣。
  
  小满的思绪猛地飘远。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江陵城外的流民营地里,满地都是饿死发臭的尸体,他骨瘦如柴,趴在泥水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绿水。
  
  噢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
  
  他曾是个被大户人家养的娈童。
  
  他厌恶那大腹便便的老爷的脸,甚至厌恶自己,后来他被赶了出来,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他以为自己只会默默无闻地烂在那片烂泥地里。
  
  直到。
  
  那双干净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了那个宛如谪仙般的白衣公子。
  
  “李易那边,人数满了么?没满的话,把这孩子也加进去吧。”
  
  他又回想起后来,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院里。
  
  公子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命如草芥的孤儿,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公子没有在意他们的过去,没有嫌弃他们的粗鄙。
  
  公子只是温柔地笑着,对他们说:
  
  “慢点吃,别着急。”
  
  那个笑容,像是破云的天光。
  
  公子说,他们是这个世上,他最信任的人。
  
  公子说,他们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
  
  小满心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走在公子身后,替公子将那些肮脏的、腐朽的事情全部碾碎,然后在某一天,看见公子端坐明堂,摸一摸自己的头,说小满你做得真的很好。
  
  小满收回了思绪。
  
  他缓缓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然后,将那套华美的官服,一件一件地,妥帖地穿在自己年轻的躯体上。
  
  暗金色的飞鱼图样,在烛光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吞噬这世间的一切不臣。
  
  他扣紧了腰带,将那把修长的刀,稳稳地挂在腰间。
  
  这身锦衣,与他那张好看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相得益彰,透出一种妖异的威严来。
  
  拇指轻轻一推。
  
  “锵--!”
  
  清脆刀鸣,长刀脱鞘而出。
  
  寒烈刀光照亮了暗室,也映出他那双充满了狂热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挽了一个刀花,将刀收回鞘中。
  
  随后,提着刀,大步迈出房间,走到了内院高高的台阶上。
  
  门外。
  
  宽阔的青砖庭院里,上百名同样换上了飞鱼服、佩妥绣春刀的少年少女,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们面无表情,单膝跪地。
  
  小满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与自己生死与共、同为公子之影的同伴。
  
  他点了点头。
  
  于是,台下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低下头颅,整齐划一:
  
  “愿为公子赴死!”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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