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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安京

第六十一章 安京 (第2/2页)

林川接过那半块黍米饼,当着一百护卫的面,当街坐着啃完了。饼干了,嚼起来硌牙,黍米粉噎在喉咙口。他咽下去之后对老妪说了一句,京地以后不修城了。老妪没有回答,她拄着竹杖站起来,摸索着往巷子里走,走到巷口时回头说了一句,说她的猫死在灶台底下还没埋。林川让黑臀带人跟着老妪去她家把猫埋了,又让人把城门口撤下来的段字旗全收起来送到老妪家里当引火柴。黑臀应声带人跟上去,老妪的竹杖在巷子里笃笃地响了一阵便消失了。
  
  林川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东那片废弃的窑场时停住了脚步。窑炉已经熄了,炉口黑洞洞的,炉壁上还挂着凝固的铜渣。他走进其中一座窑炉,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陶范,范面上还残留着铜液流过的痕迹。这片窑场铸过的每一件戈矛都曾是对着他的喉咙,现在它们被遗弃在这里,和废砖碎土混在一起,再也伤不了任何人了。他把那块陶范放回地上,对身后的祭仲说,这座窑场改回烧陶器。京地以后只烧陶,不铸兵。祭仲应下,转身让人去找子产的师弟。子产的师弟还在京地,一直躲在窑场后面的老槐树林里,听说国君来了才敢出来。他在树林里蹲了好些天,饿得皮包骨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陶范。他对祭仲说他没替叔段铸过戈,他烧的一直是陶器。祭仲把他领到林川面前,林川看了看他手里那半块陶范,让他去新郑找子产,新郑陶坊缺个好窑头。子产的师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往新郑方向走了。
  
  叔段的衙署是最后才进去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之后正堂里一片狼藉,竹简帛书散了一地,案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黍米酒,酒面上落了一层灰。墙上那张郑国宗室图谱还在,寤生的画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林川站在那张画像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划开的帛片抹平了。裂口合不拢,但至少不再往外翻了。
  
  正堂后面是一间小书房,叔段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收拾。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竹简,墨迹很新,只写了几个字——母亲大人安。剩下的空白竹简散在案角,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干裂的墨面上落了一层细灰。林川把那卷没写完的竹简拿起来,没有继续往下写。他把竹简卷好放进袖中,走出来时对祭仲说,京地以后不设封邑,改为县治,由新郑直接委派县尹。京地驻军限编一千,原驻军全部调往制邑北境换防,余部就地遣散归农,不愿归农者可编入新郑常备军。
  
  从衙署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京地的夯土城墙上,把城墙染成了暗金色。城墙上的新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黑底朱纹,和几年前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叔段的车驾远去时城头那面是一样的。林川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京地。那个瞎眼老妪的猫已经埋好了,黑臀带着几个守卒在城外找了棵老槐树,把猫葬在树底下。老妪拄着竹杖站在树下,没有说话。她在京地住了一辈子,修城修了几十年,男人死在修城里,儿子被征去当兵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她家的灶台底下不会再有一只猫了。
  
  回到新郑已是深夜。子服在寝殿里等着,案上放着那半块黍米饼。林川出京地时老妪又把剩下的半块饼塞给了黑臀,说君上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吃完。黑臀把饼带回新郑交给了子服。林川看着那半块饼,让子服把它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老妪,另一半他吃了。
  
  子服把饼收进食盒,说子都下午让人抬着出城去了石门,说要去看看堵住叔段的地方。林川没有接话,只是坐下来在案前把那卷只写了五个字的竹简摊开。母亲大人安。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竹简上把这句话写完了。他把竹简卷好放进袖中,明天一早该去东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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