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顺应天命
第516章 顺应天命 (第2/2页)幽州节度府坐落于罗城中心,外有牙城环绕,固若金汤,院落纵深广阔,殿宇巍峨。
主殿宽敞宏大,廊下悬挂新春彩灯,殿内燃着数座鎏金炭火盆,熊熊烈火驱散了室外严寒,殿内暖意融融。刘守光端坐主位,一身锦缎蟒袍,腰束玉带,身形肥硕,面色泛红,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眉宇间尽是倨傲蛮横。
自打被五镇共尊为尚父,他便认定自己声威震动河北,各路诸侯皆已慑于幽州兵马,不敢与之争锋。每日里宴饮不休,沉迷酒色,对待麾下臣属也愈发喜怒无常。
听闻五镇使节一同登门道贺,他心中得意万分,当即传令大开中门,以高规格接待来使。
不多时,五镇使节在府中官吏的引导下步入大殿。众人皆是身着体面官服,手捧贺表,身后随从抬着一箱箱贺礼,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北疆珍兽皮毛琳琅满目,堆放在殿侧,光华夺目。
五名使节依次上前,躬身行大礼,言语恭敬至极。
“我主听闻尚父荣膺尊号,心中不胜欣喜,特遣小臣远道而来,奉上薄礼与贺表,恭祝尚父福寿绵长,威镇北疆!”为首的王镕使节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
其余四镇使节也纷纷附和,一连串恭维话语接踵而至,将刘守光的武功、威望吹捧到了极致。
刘守光端坐高位,身子微微后仰,一手搭在椅扶上,指尖轻轻敲击,脸上笑意毫不掩饰。他抬手虚扶:“诸位免礼。远路奔波,一路辛苦了。”
“能为尚父道贺,我等何谈辛苦。”使节们再度拱手,言辞越发恭谨。
刘守光见状心中更是受用,当即下令大排宴席,就在节度府主殿设宴,款待五镇来使。
后厨即刻忙碌起来,不多时,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案桌,北疆烤肉、陈年佳酿、南北特色果品摆满长案。殿内丝竹乐声缓缓响起,一派宴乐升平的景象。刘守光居于主席,五镇使节分坐左右,幽州本地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气氛渐渐热烈。
众人举杯交错,笑语喧哗。
五镇使节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开始借着酒意,话里有话地暗中唆使。
一名须发微白的使节放下酒盏,看向主位的刘守光,故作感慨地开口:“如今天下大乱,唐室倾颓,四方藩镇各自割据。强者跨州连郡,南面称尊;弱者据守一隅,俯首称王。尚父如今坐拥燕地千里,兵甲数十万,麾下猛将如云,北疆诸部无不望风归附,这般声势,仅仅屈居‘尚父’之位,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两侧幽州文武脸色皆是一变,不少人面露不安。
尚父已是人臣之巅,再往上,便是帝王尊号,此言分明是撺掇僭越,形同谋逆!
另一名使节连忙接过话头,顺着语气继续煽风:“是啊。放眼天下,西蜀王建,偏居一隅尚且建元称帝,自立一国,尽享帝王威仪。尚父坐拥燕地两千里沃土,城池坚固,兵马精强,雄踞北疆,论实力远胜蜀中。如今四方诸侯皆对尚父敬畏有加,若顺势登极称帝,建立国号,名正言顺统领燕地,岂不是顺天应人之事?”
“尚父威名震河北,百姓倾心,将士用命,此时称帝,正是万民所盼啊!”
几名使节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称颂夸赞,实则句句都在撩拨刘守光心底的称帝野心。
话语看似委婉,用意却昭然若揭。
坐在席间的幽州掌书记乃是朝中老臣,为人正直,深知僭越称帝乃是灭门大罪。
听闻使节一番煽动之词,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拱手,面色严肃地出声驳斥:“诸位使节慎言!尚父受诸镇推举,位列尚父,已是尊荣至极。如今天下名义上仍有唐祚存续,妄议称帝,乃是大逆不道之举,还请诸位收回妄言,莫要再胡言乱语,招惹祸端!”
这名老臣语气恳切,也是想及时拦住祸事。
可这番话,却瞬间扫了刘守光的兴致。
原本听得飘飘然的刘守光脸上笑意骤然收敛,三角眼猛地一瞪,周身蛮横戾气瞬间迸发。他重重一拍桌案,杯盘碗筷叮当作响,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喝震慑,乐声骤停,乐工也慌忙停手,偌大的殿堂鸦雀无声。
刘守光怒视着那名掌书记,厉声呵斥:“放肆!本座与诸使闲谈,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
老臣心头一紧,却依旧硬着头皮拱手:“主公,称帝之事万万不可提,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啊!”
“够了!”刘守光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蟒袍随着动作摆动,他环顾满堂众人,声如惊雷,“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李唐社稷早已名存实亡!天下大势,本就是大者称帝,小者称王。西蜀王建,不过偏安巴蜀一隅,尚且敢立国建元,登基为帝。我刘守光坐拥燕地二千里疆土,城池数十座,带甲精兵三十万,雄踞北疆,威慑契丹,难道就比不上一个王建?凭什么我不能称帝,割据一方,建号立国!”
一番狂言脱口而出,狂妄与野心展露无遗。
殿内幽州文武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深知刘守光的残暴性情。
此人平日里性情乖戾,刑罚酷烈,为了惩治犯上、犯错之人,特意打造铁笼、铁刷两大刑具。但凡有人触怒于他,或是犯下过错,便会被驱入铁笼之中,命人在笼外堆柴纵火,以烈火灼烧;或是用锋利铁刷,硬生生刷剔皮肉,让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幽州上下,无人不惧这等酷刑。
方才直言劝谏的掌书记此刻面如土色,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心知自己触怒了主公,恐怕难逃酷刑。他连忙屈膝跪倒,连连叩首:“属下失言,恳请主公恕罪!”
五镇使节见火候已到,不愿当场闹出人命坏了全盘计划,纷纷起身打圆场。一人笑道:“张书记也是心系主公、尽忠职守,方才出言劝阻,也是一片赤胆忠心,还望尚父息怒,切莫责怪忠臣。”
其余使节也纷纷附和,轮番劝说。
刘守光余怒未消,冷哼一声,斜睨着地上的老臣,半晌才冷冷挥手:“罢了,看在诸位使节求情的份上,今日暂且饶你一命。下次再敢当众顶撞本座,定叫你尝尝铁笼火烤的滋味!”
掌书记吓得浑身冷汗,连连叩首谢恩,慌忙起身退回席位,头也不敢再抬。
其余幽州文武官员亲眼目睹这一幕,人人噤若寒蝉。原本心中还有劝谏之意的人,此刻尽数把话咽回腹中。谁也不想沦为阶下囚,受那生不如死的酷刑。满堂臣子低垂头颅,无人再敢发出半点异议。
危机消解,宴席的气氛却又被使节们重新带动起来。众人再度举杯,轮番向刘守光敬酒,吹捧之词愈发露骨,句句都在夸赞其功德盖世,称帝乃是天命所归。
刘守光被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转怒为喜,之前的怒火荡然无存。
他开怀畅饮,一杯接一杯陈年烈酒入腹,酒意渐渐上头,脸颊涨得紫红,思维越发亢奋,称帝的念头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早已不再满足“尚父”这一虚名。在他看来,周边五镇遣使示弱、刻意吹捧,便是畏惧自己实力;王建等人割据称帝,既然旁人做得,他自然也做得。整场宴席,他谈笑风生,狂态毕露,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要顺势登基,建立属于自己的大燕政权。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灯火通明的大殿内酒气熏天。
待到宴席散去,宾客尽数告辞,刘守光已是酩酊大醉,脚步踉跄,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入后宅,倒头便睡。
一整夜,蓟县城内看似恢复平静,可节度府内暗流涌动。文武官员彻夜难眠,人人都清楚,昨日宴席之上主公已然表露心意,称帝一事,恐怕已是箭在弦上。众人忧心忡忡,却慑于刘守光的残暴,无一人敢暗中串联劝谏,只能被动等待结局。
翌日天光大亮,晨霜覆盖屋顶,幽州节度府的号角按时吹响。
宿醉的刘守光早早起身,一夜酣眠,酒意虽退,心中的野心却愈发清晰。他梳洗完毕,换上正式朝服,传令全体文武官员、各路领兵将领齐聚主殿大堂,召开议事大朝会。
传令兵奔走全城,一道道指令下达。不多时,幽州大小文官、各镇武将尽数赶到节度府,依次列队进入大殿。众人心中皆有预感,今日朝会必定非同寻常,人人面色凝重,步履谨慎。
大殿之内,庄严肃穆。
刘守光端坐正中高位,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神情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待所有人到齐站定,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刘守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铺垫,沉声宣布:“如今天下大乱,唐室衰微,四方诸侯各自立国。我燕地地广兵强,雄踞北疆,威慑邻邦。昨日五镇使节远道而来,亦劝我顺天应人。思虑再三,我决意即日起建元称帝,建立国号,改元颁朔,统领燕地全境!”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轰然一惊,大殿之内一片骚动。
所有人虽早有预料,可当这句话亲口从刘守光口中说出,依旧心生巨震。
僭越称帝,乃是公然叛逆,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幽州从此便是天下众矢之的,河东晋国、中原梁国、西蜀诸国必然借机兴兵,战火顷刻便会烧至燕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错,眼底满是惶恐与忧虑。可想起昨日宴席上刘守光的暴怒,还有那惨无人道的铁笼、铁刷酷刑,没有一人敢站出来直言反对。
殿内鸦雀无声,骚动转瞬即逝,数百名文武官员、带兵将领齐齐垂首,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刘守光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见无一人出言劝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本就担心有人顽固谏言,如今见众人慑于自己威势,噤若寒蝉,心中越发得意。
他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即刻命礼曹主事官员牵头,遴选良辰吉日,筹备登基大典的一应礼仪、卤簿、祭天诸事,务必周全齐备,不得有半点疏漏!”
阶下礼曹官员出列躬身领命,声音微微发颤:“属下遵令。”
紧接着,刘守光又继续下令:“国号已定,便以‘燕’为国。如今需要议定新年号,诸位文武各抒己见,拟定年号备选,择优而用!”
事已至此,众人无力回天,只能硬着头皮行事。
文武官员纷纷收敛心绪,开始围绕年号一事议论起来。
一时间,大殿之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引经据典,从古籍中挑选祥瑞字词;有人结合北疆风土、当下局势拟定名号。一时间,“永兴”“显德”“承顺”“隆朔”等一个个年号被陆续提出,供刘守光挑选。
有人提议“永兴”,寓意燕国永世兴盛;有人推举“显德”,意在彰显君主德行;还有人建议“隆朔”,取北疆隆盛之意。
一个个名号各有寓意,分列在案上,供主上抉择。
刘守光拿起一张张誊写着年号的笺纸,逐一浏览,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这些年号或是寓意平庸,或是格局偏小,都没能入他的眼。他心中自认是顺天承运的帝王,所取年号,必须贴合天命、彰显气魄。
翻阅良久,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笺纸之上,上面书写着应天二字。
“应天!”刘守光低声念诵两遍,眼中精光乍现,越看越是满意。
应天,顺应天命之意。
在他看来,自己登基称帝,并非一时狂妄,而是上承天命,下顺民心,这两个字恰好契合他此刻的心态。
他抬手将笺纸拿起,高举过头顶,对着满堂群臣朗声道:“诸多年号之中,唯有‘应天’二字最合我意。从今往后,大燕立国,改元应天!”
“吾皇英明!”事已至此,群臣无可奈何,只能齐齐躬身,依照礼制山呼朝拜。
呼喊之声整齐划一,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
刘守光端坐帝位,仰面大笑,笑声狂妄张扬。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藩镇节度使,也不是什么虚名尚父,而是大燕开国皇帝。他沉浸在称帝的狂喜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一步步踏入晋王李存勖等人布下的陷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当日便从幽州节度府传遍蓟县,继而迅速扩散至燕地各州县。刘守光僭号称帝、建立大燕、改元应天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路斥候,传向四方藩镇。
远在太原的李存勖接到探报,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一切皆如预料,刘守光骄狂失智,果然主动递上了出兵的大义名分。河东上下厉兵秣马已久,讨伐幽州的大军,已然蓄势待发。
而幽州城内,称帝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修筑帝坛、打造帝王冠冕、筹备祭天礼器、演练皇家卤簿,整座城池看似一片忙碌的开国气象。可浮华表象之下,恐惧与不安早已弥漫在官吏、将士与寻常百姓心头。
人人都清楚,一场席卷北疆的大战,已然因为这场荒唐的称帝闹剧,不可避免地到来。
刘守光依旧沉浸在帝王美梦之中,日日宴饮作乐,暴虐骄横更胜从前。他全然不知,自己这座仓促搭建的大燕江山,从立国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摇摇欲坠,只待河东铁骑挥师北上,便会轰然崩塌。
凛冽北风依旧盘旋在幽州上空,卷起漫天寒雪。燕地的狂焰已然燃起,一场决定北疆命运的战火,正在风雪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