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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隐》

《墨隐》 (第1/2页)


  
  建安十九年秋,洛阳东市有一老叟,鬻字为生。
  
  其摊极简:一方青石砚,半截松烟墨,数枝秃锋笔,几张粗麻纸。不挂招牌,不置桌椅,只在地上铺一张褪色旧毡,人便盘膝坐于其上,背脊挺直如古松盘根。
  
  老叟写字,从不与人议价。求字者将润笔钱置于砚侧,多少随意。他垂目提笔,一气呵成,写完便搁笔闭目,不再看第二眼。
  
  有人出十枚五铢钱,求一“福”字。老叟落笔,那字初看平平无奇,细观却觉笔画间似有活物游走,如虬龙盘曲,又如春蚕吐丝,筋骨内敛而气韵外溢。那人捧字而去,次日又返,说昨夜将此字悬于堂中,满室竟生异香,三日不散。
  
  此事传开,求字者络绎不绝。有富商愿出百金请老叟写一幅中堂,老叟摇头;有官员欲聘其为幕僚,老叟亦摇头。他只守着那方旧毡,日写三幅,多一幅也不肯。
  
  众人皆称奇,却无人知其来历。
  
  唯城南白马寺的昙曜法师,每过东市,必在老叟摊前驻足片刻,合掌一礼,默然而去。
  
  有人问法师:“此老叟何人?”
  
  昙曜闭目答:“莫问,莫问。世间高人,多是伤心人。”
  
  二
  
  这一日,摊前来了一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两簇烧不灭的火。他在老叟面前站了许久,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先生收我为徒。”
  
  老叟睁眼,目光淡淡扫过少年,复又闭上。
  
  “为何学字?”
  
  少年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写尽天下不平事。”
  
  老叟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叹。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是个“囚”字。
  
  “你且说说,这个字如何?”
  
  少年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震。那“囚”字写得方正规矩,四面围合,中间的人形却扭曲挣扎,仿佛被无形的牢笼死死困住,每一笔都透出窒息般的绝望。
  
  “这是……一个人被困住了。”少年的声音发颤,“四面都是墙,没有门,也没有窗。”
  
  “不错。”老叟搁下笔,“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又写一字——“逃”。这一笔写得极快,最后一捺如刀锋破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少年看着那个“逃”字,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他想起自己被豪强夺走的田产,想起病饿而死的父母,想起自己一路逃亡至此的狼狈。那个“逃”字,分明就是他自己。
  
  “先生……”少年哽咽着又要磕头。
  
  老叟伸手拦住他,语气平淡如水:“我不收徒。但我可以教你一个字。就一个。”
  
  少年怔住:“一个……字?”
  
  “对。这一个字你若能真正学会,便胜过旁人苦练十年。”
  
  老叟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悬腕,屏息。
  
  然后他落笔了。
  
  三
  
  那一笔落下时,少年觉得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街市的喧嚣不见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见了,连自己的心跳也仿佛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支笔,和笔下游走的墨痕。
  
  那是一个“忍”字。
  
  但这个字与寻常的“忍”截然不同。它不像写在纸上,倒像是从纸的深处生长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生命。刀刃横亘于心上是常见的写法,可老叟写的这个“忍”,那把刀并非静止地悬在心口,而是在缓缓转动,一寸一寸地剜割那颗心。心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被刀锋划过,鲜血淋漓,却始终不曾碎裂。
  
  更奇异的是,随着墨迹渐渐干透,那个“忍”字开始发生变化。刀锋慢慢钝化,心上的伤痕逐渐愈合,整字的气韵由尖锐变得圆融,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之后,终于归于沉静。
  
  少年看得痴了。
  
  他从未想过,一个字可以写出这样的层次,这样的生命感。那不是墨,那是血;那不是字,那是一段人生。
  
  “先生,”少年喃喃道,“这个‘忍’字……是在流血。”
  
  “不错。”老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世人写‘忍’,只知心上插刀,却不知这把刀要插多久,要流多少血,要痛多少回,才能真正把‘忍’字写完。”
  
  他顿了顿,又道:“你以为写完了?不。真正的‘忍’,是刀插在心上,还要继续活下去。血要流,但不能流光;痛要受,但不能倒下。直到有一天,刀锈了,心老了,那些伤疤成了铠甲,那个‘忍’字才算真正写成。”
  
  少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老叟不是在教他写字,是在教他活命。
  
  四
  
  少年名叫阿九,是难民。
  
  三个月前,豫州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催粮不减反增,乡绅趁机低价吞地。阿九的父亲据理力争,被县衙的差役活活打死。母亲悲愤交加,三天后也去了。
  
  阿九放火烧了自家的茅屋,一把火将地契、借据连同那间破屋烧了个干净,然后趁夜逃走。他一路向北,靠乞讨和偷窃活命,来到洛阳时已经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他在东市流浪了几日,偶然看到老叟写字,便被那种说不出的力量吸引住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老叟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活人,有喜怒哀乐,有生死荣辱。
  
  那不是字,是命。
  
  阿九决定留在洛阳。他在东市附近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住下,每日天不亮就到老叟摊前帮忙研墨铺纸,天黑后又默默离去。他不求老叟再教他什么,只是反复练习那个“忍”字。
  
  说来也怪,他明明只有老叟写的那一张纸作为范本,却总觉得每次临摹都有不同的感受。有时写到一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恨不得撕了纸摔了笔;有时写着写着,眼泪就不自觉地掉下来,滴在墨里,晕开一团模糊。
  
  他不知道,这正是“忍”字的玄机所在。
  
  这个字里有刀,有血,有心。每一次书写,都是在重历一次伤痛。只有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才能写出它的魂。
  
  五
  
  转眼到了寒冬。
  
  洛阳城下了第一场雪,积雪盈尺,滴水成冰。阿九缩在土地庙里,裹着一床破棉絮瑟瑟发抖。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昏眼花,四肢冰凉。
  
  他想出去找吃的,可刚走到庙门口就被风雪逼了回来。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得骨头都在疼。
  
  他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父亲被差役打死的场景,看见母亲咽气前的眼神,看见自己一路逃亡的狼狈。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那个“忍”字上。
  
  “忍……”
  
  阿九咬紧牙关,用冻僵的手指在地上划拉。他没有墨,就用指甲在积灰的地面上刻。一笔,又一笔。手指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也不停。
  
  那个“忍”字被他刻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忽然,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指尖升起,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股暖流并不猛烈,却绵长持久,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点燃。
  
  他愣住了。
  
  低头看去,地上那些血写的“忍”字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柔和而温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些字里苏醒了。
  
  阿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过来了。
  
  六
  
  第二天,雪停了。
  
  阿九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东市,发现老叟的摊前围了一大群人。他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摊前,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
  
  中年男子姓赵,是洛阳有名的富户,仗着姐夫在朝中做官,横行霸道惯了。他听说东市有个老叟写字极神异,便想来讨一幅。
  
  “老东西,”赵员外翘着下巴,“听说你写字很厉害?给我写一幅‘寿’字,写好了,赏你一百两银子。”
  
  老叟眼皮都没抬:“今日已写过三幅,不写了。”
  
  “不写?”赵员外冷笑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与我何干?”老叟淡淡道,“我写字,凭心情。今日心情不佳,一字不写。”
  
  赵员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挥手,几个家丁冲上前就要掀摊子。
  
  就在这时,阿九冲了过去,挡在老叟面前。
  
  “不许动先生的东西!”
  
  赵员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阿九不动。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芦苇杆,风一吹就会倒,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赵员外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道:“给我打!”
  
  家丁们一拥而上,拳脚雨点般落在阿九身上。阿九被打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护住头部。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叟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家丁打够了,赵员外啐了一口:“晦气!走!”
  
  一群人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散了,只剩下阿九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老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才挨打时,你在想什么?”
  
  阿九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淌着血,却露出一丝笑容。
  
  “我在想先生写的那个‘忍’字。”
  
  老叟的眼神微微一动。
  
  “哦?”
  
  “刀插在心上,很痛,”阿九喘着气道,“但是不能倒。倒了,刀就拔不出来了。”
  
  老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走进旁边的一家酒肆,买了一壶浊酒,两个粗碗。他将碗放在地上,斟满酒,一碗推给阿九,一碗端在自己手中。
  
  “喝了。”
  
  阿九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劣酒入喉,辛辣如火,呛得他连连咳嗽,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几分。
  
  老叟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卖字吗?”
  
  阿九摇头。
  
  老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一支笔可以写尽天下不平事。”
  
  七
  
  老叟姓钟,名不言。
  
  三十年前,他是长安最有名的书生。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十六岁便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当时的太常卿赞为“字有金石之声,文有山河之气”。
  
  他年少气盛,恃才傲物,最看不惯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他写文章针砭时弊,写奏折弹劾贪官,写檄文声讨豪强。一时间,长安城中人人传抄他的文章,街头巷尾争相议论他的言论。
  
  他也因此得罪了太多人。
  
  先是科举被黜,理由是“文辞狂悖”;接着被人诬陷参与谋反,锒铛入狱;在狱中被折磨了三年,出来时已经家破人亡——妻子不堪羞辱投井而死,幼子被卖为奴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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