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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2章 闸北,天还没亮透,贝贝就醒了

第0612章 闸北,天还没亮透,贝贝就醒了 (第2/2页)

齐啸云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天井里还是没有人。他转回来,压低声音问:“何叔,莫伯父现在在哪里?”
  
  何叔摇了摇头。
  
  “老爷的下落,我确实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漆皮都磨没了。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手绘的地图,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画的是沪上老城厢的街道。
  
  “这是?”
  
  “这是老爷当年被关押的那个秘密拘留所的地图。不是租界的巡捕房,是赵坤自己在南市设的私牢。老爷在那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后来是被他的老部下拼死救出来的。”何叔翻到第二张纸,是一份名单,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抄着十几个名字,“这是当年参与营救老爷的旧部名单。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在了——死的死,散的散,搬走的搬走。但有一个人,一定还活着。”
  
  “谁?”
  
  何叔的手指落在一个名字上。贝贝凑近了看,那三个字是“沈济川”。
  
  “沈济川是谁?”
  
  “军医。当年在莫隆手下做军医,后来开了家药铺。老爷被救出来之后,浑身是伤,是沈济川秘密给他治的。他知道老爷隐居的地方,因为老爷的药,这么多年都是从他那里抓。”何叔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南市,平安巷,济川堂药铺。你们去找沈济川,就说‘何老三讨债来了’——这是我们当年的暗号。他听到就会信你们。”
  
  贝贝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手指有些抖。她来沪上大半年,这是第一次离真相这么近。
  
  “何叔。”莹莹忽然开口,“您在这里扛大包,多少年了?”
  
  何叔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十几年了。不算什么。”
  
  “十几年不算什么?”莹莹的声音忽然有了棱角,不是平时那种轻声细语的温柔腔调,而是一种贝贝从未听过的、压着火的质问,“您当年为了救父亲冒了那么大的险,是莫家的恩人。可这十几年,您在这闸北扛大包,一天只吃一碗光面,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叫‘不算什么’?”
  
  何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我是莫家的管家。”他说,声音很轻,“莫家倒了,我没有守住这个家。这是我的罪。老爷的冤案一天不平反,我就一天不能安生。大小姐二小姐流落在外,我这个做管家的,拿什么脸面去过好日子?”
  
  莹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手里那个布包袱放在木箱上,解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我娘——我们母亲做的。”她说,“来的路上,我想了又想,不知道能带给您什么。您别嫌弃。”
  
  何叔颤抖着拿起那双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这个在火车站扛了十几年大包、骨头硬得跟铁一样的老头,忽然抱着那双鞋,哭得像个孩子。
  
  从何叔住处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弄堂里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豆浆的热气和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条弄堂熏得热闹起来。没有人注意三个人从最里面的门洞里钻出来——三个穿着灰扑扑的年轻人,一个戴毡帽的姑娘,一个梳长辫的姑娘,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就像这片棚户区里随处可见的年轻夫妇和小姨子,毫不起眼。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齐啸云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贝贝问。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帽檐下扫出去,落在街对面那个正在买早点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穿着对襟短褂,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皮鞋。买早点的时候,他没有看油条,没有看烧饼,而是借着掏钱的姿势,往弄堂口这边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齐啸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好奇,什么样的眼神是无意,什么样的眼神是——探子的眼神。
  
  “有人跟着我们。”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从我们过桥的时候就缀上了。别回头,别跑。照常走,往菜市场方向。”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右手很自然地伸进衣襟里——那里藏着一把她在水乡用来削竹篾的小刀,刀片极薄,刃口被她磨得能剃汗毛。
  
  “几个人?”她压低声音。
  
  “目前只看到一个。但通常不会只有一个。”齐啸云牵过莹莹的手,把她的手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做出年轻夫妻逛早市的样子,“前面菜市场,进去之后分头走。贝贝走左边,卖鱼的摊位后面有条窄巷子,通到火车站货场。莹莹跟紧我,我们走右边,从干货铺的侧门穿到另一条街。半个时辰后,在南市平安巷口会合。济川堂药铺。”
  
  “会合。”贝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头上掂了掂分量。
  
  三个人混进了菜市场的人流里。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响成一片。贝贝低着头挤过买菜的人群,经过一个卖活鸡的摊位时,顺手把鸡笼上挂着的草帽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那草帽是摊主遮太阳用的,帽檐宽得能把半张脸都挡上。她穿过鱼摊后面那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耳朵竖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一种——一个是她自己的,还有一个,很轻,但跟得太紧,紧得不像路人。
  
  她的手握住了衣襟里的小刀。
  
  巷子出口就在前面,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加快脚步冲出巷口,一个急转弯贴住了墙壁。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然后——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在她身上。男人愣了一下,手本能地往腰间摸。
  
  他摸了个空。
  
  贝贝的刀已经抵在了他腰眼上。不是捅,是抵着——她分得清力道的分寸。
  
  “谁让你来的?”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尖磨过。
  
  男人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三十来岁,尖脸,眼角有道旧疤,看着不像是军警——军警没有那么瘦,也没有那么心虚。
  
  “没、没人让我来……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贝贝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只半寸,刚好刺破他的衣服贴上皮肤,“认错人会从桥那边一直跟到菜市场?我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
  
  “是……是黄老虎。”刀疤男的声音抖了起来,“黄老板说,那个从江南来的绣娘身上有货。拿了货,赏五十块银元。”
  
  贝贝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赵坤。
  
  是黄老虎。那个在江南欺行霸市、把她养父打成重伤的黄老虎。他居然追到沪上来了,而且——他管玉佩叫“货”。他不知道玉佩的秘密,他只是贪那块玉值钱。
  
  “滚。”贝贝把刀收回去,“回去告诉黄老虎,那五十块银元的赏钱他拿不到。让他少打这块玉的主意。”
  
  刀疤男连滚带爬地跑了。贝贝把手里的草帽扔在路边,拍了拍衣襟上的墙灰,转身往火车站货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苏州河从闸北和租界之间流过,河水浑黄,裹着泥沙和城市的排泄物缓缓东去。河那边是红砖洋房和法国梧桐,河这边是棚户区和煤烟。但她知道,不管河这边还是河那边,她都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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